第一次，是玄王大婚那夜。我既苟活了下来，怎能销声匿迹，与死了无异？我已有两全其美之法。

　　他手中沾着血渍，黏腻不堪。

　　“别哭。可有此事？

　　今日他心中另有一事急切万分，来不及细思，便俯身用毡毯裹起了药罗王的尸身，大步向帐外走去。岂料守城的河西军并不中计，本以为战局僵持不下，我们都准备撤兵了。可今夜她却因他而染上污垢。难道你要眼睁睁看我再二嫁？”

　　朱丹王咧着嘴，呲了一声，恨恨道：

　　“玄王，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了汗位，就要痛下杀手？萧怀远虽腹背受敌，但仍指挥余军率兵突围。”他在囚犯面前来回踱着步子，似是在消磨他的心智，沉声道：

　　“我此次请你来，只是想向你讨教一桩陈年旧事。”他语调出人意料地平静，清河不禁回身望着他。为何不值得回去？

　　她目光冷淡无比，眉间如同下了一夜的雪，冷声道：

　　“河西军五年前已全军覆灭，凉州已为陇右崔氏所有，你一个河西萧氏的旧人，你难道还指望崔氏会将凉州还予你么？我河西萧氏就算没了凉州，还有大好河山可为我大唐镇守，又岂止步于小小凉州？

　　那是她年少时只一瞬的心动，却从此死心塌地了一生一世。”

　　长风的五指在背后的袖口中暗自紧捏成拳，咬牙问道：

　　“后来呢？我记得，当时至少有一半的河西残军突围出去。他漫不经心地握紧刀柄又渐次松开，如在把玩。可偏偏到了第十日的时候，当时的主帅萧怀远竟然领兵出关，被我军引入隘道深处，最后落入重兵埋伏的圈套。

　　方才怒急攻心，没有收力，杀人时溅了她一身血。他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刑架上那人，缓缓道：

　　“五年前，你与掖擎率军攻打峒关，设计埋伏当年的河西军主帅萧怀远。”

　　她沉默不语，靠在他肩头轻声啜泣着。”

　　长风神色淡淡，点了点头。不说实话，我定会让你，比死还难受。夜色深沉，她的神情他此刻看不大真切，只觉她的面容阴昧不定，目光泫然。

　　清河忍住泪，身上忽然一暖。”长风急切地问道。

　　这是他第三次看到她这样诀别一般的神情。

　　她怎会不记得？”长风瞥了一眼他被鞭笞后挣开的胡袍，淡淡道，“召你来奔丧，不过让你来送死罢了。

　　“太远了，看不清谁是主帅，但……”朱丹王低垂着头，干裂的嘴唇分明露出一丝诡笑，对着眼前神情悚然的男人低低笑着，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日我看到的那支军队军旗，上面印的，是一个‘唐’字。

　　今夜，他非得从朱丹王口中将真相一口一口挖出来不可。”他忽而转身，浓眉拧起，问道：“你此话是何意？可汗之位予他又何妨，我只要你。

　　阴影缓缓下移，最终凝在了一间开阔的囚室上。当时漫天箭雨齐下，我们避至了一里外，看到本是突围而出的河西军尽数被流矢击中坠马，死伤无数。”

　　少年眉宇俊挺，眸光熠熠，豪气万丈。”

　　“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了。

　　牢门前有几滩积水极深，被一双乌金革靴踏过之时，水花飞溅，沾湿了垂下的玄黑衣袂。彼时久居深宫的她，透过他一双神采飞扬的双眸，仿佛能亲眼所见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对不起。

　　帐门传来了葛萨焦急的低声呼唤：

　　“殿下？第二次，是她施计只身跑回峒关的前夜。连主帅都尸骨无存？

　　若非五年前那一遭，他恐怕早已朝他的毕生理想更近一步了。”

　　“而且，你死还是不死，我说了算。”清河转身，背向他，拧着拳，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你可有看清，那支军队，是何人所领？长风将毡毯抛给了他处理，却见他为难地上前低声道：

　　“殿下，朱丹王在地牢大吼大叫，什么都不肯说。”

　　“待我归去，我定要重掌河西军，为大唐收复陷落的其余十州，正我河西萧氏之名。”长风望着素衣浸血的她，心有亏欠。”

　　他吹了一口手中举起的烙铁，火星子如蛾子般乱飞，烧进他的眼。

　　她黯然摇头道：

　　“况且，我也不想回凉州了。

　　今次，她没有留他。

　　长风目光灼灼，在夜色中如漫天星火，他正色道：

　　“大唐西境甘凉十一州，除了凉州为大唐所有，其余甘州，肃州，瓜州，沙洲皆为胡部所占。若是为了汗位，大可一刀杀了你。”

　　“不会。”

　　烙铁炙热的触感向他逼近，朱丹王高声开始叙述道：

　　“五年前，我受大可汗命出征峒关。

　　多少年前曾有一日，春光烂漫，惠风和煦，白袍少年立在落英缤纷下，修长的手指指着舆图上最远的沙洲，笑着对她道：

　　“等我带着河西军打到沙洲，我便以军功向圣上求娶清河公主。为何河西军全军覆没？”

　　朱丹王被他的称呼一震，心中大有所惑，但见他手中的烙铁灼热之气已近他胸口，还能闻到一丝毛发烧焦的恶臭，他强忍着痛接着道：

　　“我军最为精锐的骑兵绕道蟒山，从后包击从隘道逃逸而出的河西军。”

　　“若非以汗位为诱饵，你会来王庭？”

　　长风扫了一眼，所有守卫意会后退去，囚室内只余二人。”

　　清河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逼问道：

　　“所以，无论如何，可汗之位，你是不愿再争了是么？这五年错失的光阴，只要我在一日，必定会一一夺回来。”

　　她紧紧攥在胸前的手垂落下来，低低道：

　　“你我回去，不过物是人非，徒增伤悲罢了。

　　清河却心中艰涩难忍，垂下了眸子，掩住眼底暗涌的情绪。

　　“我对汗位，一点兴趣都没有。

　　葛萨早已候在帐外。”

　　“那后来？”他负手而立，随意捞起一旁火炉中烤得焦红的烙铁，在他撕裂的衣襟处比了比，缓缓道：

　　“老实交代，你活。这种感觉，就像当时身为叱炎，并不知道自己就是你的心上人长风一般。”长风手中的烙铁跌落在地，上前扯开他的衣襟狠狠揪住。

　　似有千言无语，却一言不发。但……”朱丹王咽了一口气，唇口一颤，道：“我亲眼所见，萧怀远率军突围之后，反被一支突如其来的疾行军射下了马。

　　他抱住了她，呼出的热气扑在她颈窝。轻声喃喃道：

　　“不知道为什么，近日来，你明明在我眼前，我却总觉得离你很遥远。”朱丹王四肢被五花大绑捆在刑架上，如同被钉在上面一般不能动弹，他朝他啐了一口血，破口大骂道：

　　“呸，骗老子来王庭，就是要活捉我？

　　他本是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人，从不在意血腥之气。这些，你难道都不记得了么？”

　　“我等不起了。

　　“当日，大可汗虽有心追击，但兵家深谙穷寇莫追的道理，恐前方又有大唐援军。只奈何，命运波折，天道残忍，他此生怕是已与这个理想越来越远。”他本想扶住她的肩，想起自己一身血腥不忍上前，只得隐忍道，“清河，我定会带你回凉州的，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么？

　　她一直知道，他自小便收集甘凉十一州的舆图，立誓要替大唐夺回被回鹘、祁郸所占的西境甘凉十一州。”

　　他陈词慷慨，语调激昂，恍若仍是五年前那个誓要夺回甘凉十一州的少年将军。为何回不去？”

　　朱丹王愣了片刻，微微蹙眉，觉得甚是意外，但见他目色阴鸷，仿佛下一刻就要杀人，只得应了一声：

　　“是。”清河无言以对，只得闭上了眼，本是凝在了眶里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落，滴在他血迹斑斑的肩头，将一片干涸的赤色化了开来。

　　来人恍若未觉，一步一步走下石阶，高大的身影黢黑一片，映在了地牢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大可汗特命我以一众老弱病残置于阵前，迷惑河西军出关一战。但她是明净无尘的神女，向来不喜他杀伐，平日里他入她帐中必要事先沐浴更衣一番，连一滴血都不想被她看到。

　　“玄王，你这个卑鄙小人！哪怕拥你在怀，都觉得不真实，好像随时会失去你。”长风死死盯着他口中冒出的一言一语，不肯错漏一句话。”见她落泪，他又手足无措起来，只得低下头。你们把萧帅怎么了？

　　……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豆灯一盏一盏燃起。”

　　“不会的。”

　　“你可还记得当年战局究竟如何？

　　临别之际，他上前启唇在她皎白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柔声安慰道，“你若是觉得希乌可靠，我就去与他谈判。”

　　“为何突然不想回凉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