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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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看着这座潦草的坟,再让她回想他当年如何恶劣,如何与她作对,又说过什么伤人的话,她竟是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这日午后,姜稚衣坐在秋千上抱着元团晒太阳,谷雨在后边一下下打着秋千,与她说起, 裴公子的信已送出好些天了, 算算日子, 若侯爷回信过来也该到了, 怎么还没动静呢?

  裴雪青似笑似叹地摇了摇头:“那日他才明白,原来你跟他一样,也是一个不自由的人。

  三七脚步一动要上前,却见裴雪青踉跄过后又跪坐稳了。

  “所以他一开始对郡主你多有误解,觉你自小得圣上荣宠,与那些权贵一样无心无情,以掌人生死为乐,反正他刚好要将纨绔行径发扬光大,便开始借机处处与你作对……”

  “直到有一次,他进宫赴宴,偶然在宫道里撞见你与婢女说话。”姜稚衣提起裙摆匆匆上前,弯身问,“裴姑娘可是身子不适?”元策看着她,回想她方才敬下三杯酒的模样,倒是他从未见过的郑重。他不知道何时才有机会与你说一句对不住……”

  姜稚衣震动地怔在原地,望着眼前的无字碑久久没回过神来。

  当时元策似乎默认了她的话。

  为着这个崭新的,与她过去所知所感截然不同的故事,对沈元策此人的记忆仿佛全被今日这座孤坟,和孤坟前所见所闻颠倒。

  元策被她问得一愣:“你不是之前就知道吗?

  可她之所以那样说,是话本里说那个阿策哥哥并非真正的纨绔,只因在京为质才如此作伪。”

  “郡主若不嫌泥地脏,要不与我一道坐会儿吧?

  “第一个……?

  想起他那日问她——不是说,我是全天下最干净的人吗?”

  姜稚衣喉间一哽。”

  “这点尊重还是要给兄长的。

  “怎会,今日得郡主作陪前来,其实我也刚好有些话想替他与你说。

  “什么话?”姜稚衣惊讶地喃喃重复。”

  又斟一杯,洒下——

  “这一杯,是我原谅你了。

  虽然他前些天刚祭拜过兄长,但想必不论去几次都一样不好受,就像她十一年间每次去看阿爹阿娘一样,姜稚衣决定今日看在沈元策那句“对不住”的份上,与他弟弟休战一天。你说,正因你心里有过怨恨,你行得不正,坐得也不端。

  “那后来为什么又不怨他了?

  那么元策在扮演兄长时这样默认,是不是说明这话本给男主人公的“美化”是真的?”

  姜稚衣思索着眨眨眼,诚实地想了想。

  “你兄长是不是在京时便武艺傍身,也学过行兵打仗之道?”

  回程一路,马车里静无人声,姜稚衣和元策将裴雪青送到她此行落脚的客栈,再打道回府。”裴雪青指了指那方墓碑。

  “我去吧,姑娘家方便些。

  难怪……沈元策出征前最后那段日子似乎并未再找她的茬儿,只是像与她势不两立一般,不再出席任何有她的宴席,她见他如此,自然也不甘落于下风,凡有他在的地方一律绝不踏足。要说关心,我不也在关心——”

  “关心谁?

  沉默良久,姜稚衣被一道掠过头顶的鸟翅扑棱声惊过神。

  姜稚衣觑了觑他,本想刺他一句,但见他嘴上虽然打诨,眼底却黯淡无光,便收住了话。

  元策也站在原地没动,将这时间留给了裴雪青——这坟虽然潦草,但坟上杂草刚被清理过,姜稚衣猜他应当前些天一回河西便已经来祭拜过。

  她说对啊,以前在射弋场上你不都装成三脚猫吗?”

  姜稚衣讶异道:“你没偷听吗?

  “英雄埋骨地,哪有不干净,你不觉打扰,我便陪你。婢女问你,今日是宁国公忌日,你何必在宫中强颜欢笑。

  “他从前对郡主做过许多过分的事,说过许多过分的话,其实后来一直想与你道歉。

  姜稚衣正逗着怀里的小京巴, 闻言笑容一收, 撇撇嘴:“最好是有回信。

  当时脱口而出的否认,此刻竟然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姜稚衣冷哼着摇了摇头。

  想了想,姜稚衣执起手边的酒壶,斟了一杯酒,倾倒杯沿,慢慢洒在了坟前。

  姜稚衣看了眼脚下,若换作从前,她当真要嫌,可今日见此孤山,见此孤坟——

  这世间脏的哪里是泥巴地,是令英雄埋骨荒山,不得见天日的人心。

  元策好像反问了她,第一次看?”姜稚衣忽然偏过头,没头没尾地问。因为知道他在长安也过得不好吗?大约知道院主人讲究, 秋千架子特意用了漆红的木料,抓绳光滑不磨手, 蹬板牢固结实,站起来荡也十分稳当。”不仅不会,她觉得自己可能还会有点嫉妒她,怨恨她。”

  元策眯了眯眼:“你是真关心我兄长。

第61章

  直到三月中旬, 姑臧才终于有了春天的模样,一场暖雨下过,庭院里绿意簇簇冒头, 白杏粉桃次第盛开,日头一出, 春光烂漫,满园鲜妍。

  一些杂乱的、这些天来不及捋的记忆慢慢浮上心头,姜稚衣突然记起去年腊月,她在天崇书院观摩元策参与骑射考校,结束之后与他说,这是她第一次看他射箭,还没看过瘾。”

  姜稚衣立马竖掌让秋千停下,坐直身子欢喜地望出去:“还是两封?”

  姜稚衣一愣,诧异地眨了眨眼:“道歉……?

  “应当……不会吧。”

  “婢女又问你,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

  “他跟我说,第一次与你结下梁子的那日,那蛐蛐确实是不小心跳到了你身上,他向来无赖惯了,自然得摆出无赖的做派,却没想到你让人碾死了他的蛐蛐。

  “没谁,不想答就算了,也没那么关心。”

  话音刚落,惊蛰喜上眉梢地跨进庭院, 远远朝姜稚衣挥了挥手:“郡主,长安来信了!”

  “是,一封是侯爷的,一封是宝嘉公主的。”

  回想着这些久远的事,元策也摸不准答案,或许像姜稚衣所说,是因为知道兄长原来和他一样并非自由的人,也或许是孪生兄弟初次相逢便生出一见如故之感,又或许——

  “可能因为——”像是找到了最重要的那个理由,元策垂着眼睑道,“他是这世上第一个看不得我流血受伤,劝我珍重己身的人吧。

  脑海里浮光掠影幕幕闪过,却模糊得已是好遥远好遥远的事。”

  姜稚衣一愣,想起他在长安城受过两次伤,她都着急得哭哭啼啼……

  可那不是她,那只是她摔坏了脑袋,那是假的——

  姜稚衣想解释,想提醒他,看着他眼底浮动的笑意,又记起那一座无法再问他疼不疼、无法再劝他珍重己身的孤坟,却忽然噎住。

  元策忽然抬起头笑道:“你是第二个。

  “沈元策,这一杯,为我当年任性所为给你赔罪。”姜稚衣好奇问。他很后悔对你说过那些剜心窝子的话,可是一个纨绔怎么会跟自己伤害过的人道歉呢?”

  裴雪青低头揩了揩泪,抬起一双泛红的眼:“我无事。”

  “奴婢瞧着沈少将军近来好像没那么凶巴巴了, 若侯爷写了回信,应当能收到吧?

  裴雪青走后,元策从外头移门进来,坐到姜稚衣对面,见她情绪不高地垂着脑袋,问她:“方才裴雪青跟你说了什么伤心话?

  那沈元策如果是装的吊儿郎当,他当年对她如此恶劣……

  还未及细想下去,那头裴雪青猛然打了个摆晃。”

  姜稚衣怔了怔,所以……这话本连这等秘事也能歪打正着?

  姜稚衣站在远处,看裴雪青跪在墓前打开食盒,一双手止不住地打颤,忽然在想,裴雪青有此千里祭拜的情意,沈元策从前应当也对她很好吧?你说,正因是父亲忌日,才不可在宫中甩脸子,以免圣上疑心你还在不甘自己的父亲为他的皇位牺牲。”

  这些话好像的确是她说过的,但姜稚衣完全忘了有这么一出,更不知道这些话当时居然被沈元策听了去。难道他父亲从小那般严苛地训练他,对他都不曾有过半分关怀心疼吗?

  沈元策在裴雪青面前,是不是和在她面前全然是两种模样?”

  姜稚衣只是好奇问问,着实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答案。”

  “我与沈少将军就在后边,你若哪里不舒服便同我们说。

  若非这数月间的阴差阳错,她此生恐怕都不会听到这些真相。

  自从院子里没了看守的眼睛, 天气也日渐转暖, 姜稚衣午睡过后便肯出来散步了, 有天一觉睡醒,发现庭院里多了一架高高的秋千。”

  “其实他并非多么宝贝那只蛐蛐,只是看你手一挥便决定一只蛐蛐生死的模样,想起了手握生杀予夺之权,令他不得不久困于京城的圣上。”元策唇角一弯,循循善诱般催促她继续说。

  今日既得天意安排,兜兜转转来到沈元策坟前,收到了他生时无法开口的歉意,也为这陈年旧怨做个了结吧。

  “你和你兄长常年分隔两地,感情一直很好吗?”

  再斟一杯,姜稚衣仰起头,对着头顶那片碧空里振翅而过的鸟遥遥一敬,饮下——

  “最后一杯,望来生,我们都做自由自在的人。

  “所以——”

  元策没说下去,但姜稚衣听懂了。

  元策从没与人推心置腹说过这些,只不过一时不知从何答起,想了想反问:“若是你,你在边关吃尽苦头,挨打受训,你嫡亲的姊妹却在繁华的都城锦衣玉食,你与她感情会好吗?”姜稚衣跪坐下去。”

  姜稚衣一阵语塞:“我问的难道不是你们俩的事,你这耳朵是只能听见你兄长吗?”裴雪青指指地上的蒲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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