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拗不过他,走了几步,外头嘈杂的人声传来,混着兵戟战甲之声。
再见之时,是第二年冬至的深夜。刺眼的光透过她细狭的指缝,落在她错落的眼睫间,扫下一层浓重的阴翳。
大唐与回鹘有盟约在身,倚仗他的故国镇守西域。”她摇头,干燥皲裂的唇动了动,道,“大唐可以没有一个掖擎王子,盟约尚在,再抓一个质子来便是。”他又惊又喜。”她指着那铁甲将军手中的信道,“告密信,在他手中,我要夺回来。来人……”
情急之下,掖擎眼睛眨也不眨,将信纸揉成一团,一把塞入口中吞了下去。”
“她曾是废太子的人,知道的太多。”
良久,萧世子抿唇道:
“我会劝她。”
本是喝得不省人事的太子忽然动了动手,指着夜空,摇头笑道:
“萧氏女,出身名门,背倚两大世家,与孤相配乃天造地设。他一日里心不在焉,入暮便抛下了一堂等他决断的旧部,只身混入去东宫贺喜的朝臣之中。”
“我听说,宫女年满就能放出宫。他捞起一坛酒,坐于阶前,独饮到天明。
他一异族质子,如何能得长安顶流的贵公子青眼?”他顿了顿,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故作漫不经心道,“你想不想去草原?
细看,其上绣得,是一对眼熟的水鸭。
掖擎不顾她阻拦,紧紧跟上她,没走几步,便遇上一队禁军人马。
她淡淡道:
“我从此出不了宫了,你不明白么?
心底的傲气不允许他再要,掖擎起身欲走,却被她拉住。
看到他从房檐上跳下来的,在晾晒衣服的她明显愣了一下。”
她朝他重重点了点头,道:
“若真有出宫的那一日,天地浩大,走南闯北,自是都想去看看的。”
太子不说话,笑了笑,复又醉倒在案上,垂头喃喃几句:
“这天下,是我们一道夺下来的。
溶溶月色下,掖擎反反复复摩挲着那方细腻的锦帕,少年心中是说不出的怅惘。
掖擎携旧部出逃的前一日。有此女为妻,于孤的皇业,大有裨益。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她惨白的面色:
“我说过,会带你出宫,带你去草原。
女子气喘吁吁,逃命似地抓着他扶起她的手,记忆中清冷绝尘的眉眼是他从未见过的慌乱。”
女子没有反驳,也没有回答,很快就被护送的卫兵带走了。”
掖擎将她护在身后,张弓搭箭,直指为首的铁甲将军。她仍是宫女的服侍模样,做的却是粗使婢女的活计。而他的这条命,却已被有心之人利用,做了一回棋子。
错身之际,他分明看到那张皎洁的玉颜上,落下了一滴似幻似真的泪。但,我身负太多,注定要死在这宫里。”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又往回跑。”他面色酡红,眼神却清冷,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了一句:“要救她,只有大赦天下这个办法。”萧世子放下酒杯,淡淡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看似平平无奇,其实暗藏玄机。
为何他会被赠陌刀和长弓。而那位九皇子,已被立为新太子,在大唐皇帝病重期间,由太子代为监国。把信还回来。”
掖擎咧嘴一笑,指着拱廊上那星星点点的长明灯火,道:
“那可说定了。到时候你不就自由了?他在靶场有一下没一下地射着箭术,箭箭正中靶心。”
掖擎猛地将她拉回来,微眯左眼,箭头偏离几分,朝东宫卫手臂射去。
……
同一天夜里,几里外的东宫里头,为太子新婚之喜道贺的人潮散去。
那一日,宫中忽然传来太子迎娶太子妃的消息。
从那一夜起,掖擎足有数月不曾见到她。
“你呢,值得么?
一夜兵荒马乱,二人被抓捕关入天牢。在一片浓重的赤红中显得格格不入。
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已被东宫卫包围:
“大胆!”她头也不抬,反问道。
囊中最后一支箭即将射出之时,一道白色身影忽然从旁窜出。皇权之路,道险且歧,我与太子殿下,已无回头路可走。
“毁掉它!
她神容寡漠,一如从前,只是那莹莹目光,早已没了神采。他目送一袭喜服的男人被下人搀扶去了洞房。
大唐皇位易主之际,防守最为薄弱,对于他掖擎来说,是个逃跑的绝佳契机。只望殿下,从此善待珺君。
他早就有所预料,有恃无恐。
喜堂满目的红,刹那间刺痛了他的眼。
为何那日恰巧桥头的萧世子要当众羞辱他,而她为何会突然出现救出落水的他。
去东宫最后找了她一次。他看到那女子的面容,手指一松,箭矢偏离了靶心足有三寸。
那一夜,皇城中嘈杂得十分不寻常,连住所偏僻的他都能感到一丝异样。”
女子抽动了下嘴角,抬手挡住天牢外肆虐的日头。旧部暗示他道。
为何马球赛他会受邀同战。
珺君不管不顾地跑到他身前,厉声道:
“是东宫卫,你打不过他们的,你快走。
看到了那位陌生的太子妃,凤冠霞帔,容貌平平,只是,新娘子娇妍的面上也有一对浅浅的梨涡。”
闻言,她无力地笑了笑,面上的梨涡轻浅无比,显得有几分力不从心。因此,大唐不会动他精贵的命。
数十双火把影影绰绰,照亮了来人肃杀的面庞:
“身为太子妃亲侍女官,竟敢私通逆贼,给我抓住她!”
“你呢,不后悔?
数日之后,牢门打开,掖擎被放了出去。
不出所料,来提他出狱的回鹘旧部告之他,大唐天下大变,原本的东宫太子因谋夺皇位被废,以谋逆罪论处。他们,都不行!”
“你同我回草原,再没人抓得了你。待你年满出宫,我就带你去草原看漫天遍野的萤火虫,比宫里这几盏破灯可好看多了。空落落的的婚宴上,萧世子朝着已是烂醉如泥的太子,问道:
“后悔么?
“珺君?
“嗖——”
利箭离弦,不偏不倚恰好射中执信之人虎口下一寸。
而与她夫妻对拜的太子殿下,腰间悬着一只玉白色的香囊。”
掖擎猛地捉住她细若无骨的手腕,一字一字沉声道:
“我可以带你出宫,只有我,可以给你自由。待孤荣登大宝,必不会亏待你们……”
“将来,朝局稳定,党羽肃清,孤就许你大将军,贵极人臣;再封她为皇后,入主中宫……”
萧怀远立在廊下,大红灯笼透出的光将他英朗的面庞照得有几分阴恻。
女子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句正色道:
“掖擎,你是草原的雄鹰。你怎会在此?找机会出宫去,不要像我一样,被困在宫里。”语罢,他拽起她的袖,就要往外走。
而这几日在牢中静思,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些细枝末节的前事。”他冷冷问她。
这些人,遍身罗绮,衣冠禽兽,实则,与初入皇宫时那些低看他的末等宫人,本就无甚分别。
他掀开一面面随风拂动的华服,行至她面前。
掖擎摸了摸腹部,垂下黯淡的眸光,心中冷笑不已。总不能让你先死在东宫卫手中。
掖擎一吹口哨,一只飞鹰不知从何处而来,俯冲着,叼走了那封信纸,飞回了他的肩侧。
为何宫变那夜她会偏偏出现在他常去的靶场。因为他这颗质子,活着捏在大唐手中,远比死了有用。”太子直起身,碰了碰萧世子手中凝滞不动的酒杯,笑得冷酷,“怀远,你别忘了,是你与孤一道,把她卷入这场死局。
“糟了,那封告密信。你是哪来的?
……
一月后。
“值得么?
经过他多方辗转,利用一些在大唐任职的回鹘旧部,才问出来一丝消息,得知宫女珺君被调转去了东宫侍奉,已升为女官,不再是他宫里的掌事。”
“后悔有何用?”太子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掌中之杯,酒水满溢,滴滴溅在他指间,“局已收关,当下,她只有两条路,要么死,要么嫁我。她说什么都不肯再走,对他道:
“东宫有重兵把守,你带着我是逃不出去的。同一日,掖擎在天牢门口,看到了刚刚从死囚牢中释放的珺君。
储君大婚,大赦天下。那人吃痛松手,一片白纸掉落在地。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之后,掖擎与旧部紧锣密鼓地筹谋出宫的计划。
这一次,他态度强硬道:
“今明两日太子随皇帝出宫祭礼,城防军被调去祭坛,皇宫和京畿各处城门空虚,是个最佳的机会,所有一切我已安排妥当,你跟我走。
不过是障眼法的把戏。”珺君气若游丝,指着信道。”
“若我跟你走,你便走不了了。
里头的喜烛一灭,夜色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