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来不及和其他人告别,就被侍人塞进了出宫的马车上。赐金一百锭,银四百锭, 金珠十斛,郡王府一座, 金银器具两车, 绢百匹。”
“罪臣之后,荔氏两兄妹,锄强扶弱,不畏强御,封兄为龙虎军中尉,妹赏金三十锭,银一百锭。
荔象升的感情就有些复杂了。
但要将他们的尸身千里迢迢运回京都,不是一件易事,只能等拿到皇帝的赏赐再做计较。
“你们都很好,”皇帝望向众人, “这次, 我会重重地奖赏你们。舍生忘死,深入敌营,为琅琊郡王斩获敌首立下汗马功劳,赐金三十锭,银一百锭,金珠十斛,宅院一间……特封为女官司正,三日后上任。
如今的帝位之争,主要围绕着这两人进行。
她看着他的睡颜,再一次缓缓闭上眼睛。”荔知说。”皇帝笑着, 拍了拍谢兰胥的肩。
谢慎从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微笑:“瞧朕,年纪大了,总是容易出神。
刚刚和谢兰胥同时出声为她解围的,便是这凤王谢凤韶。
“遇事不惊,处事不乱。
若非皇帝一道圣旨,朱氏也不会跋涉流放三千里,最终投河自尽在鸣月塔。”
谢兰胥迟疑片刻, 走到皇帝的身前。
“这是姑娘的腰牌,明日起,凭此牌出入皇宫。
荔象升入了龙虎军,荔慈恩年不及十三,要是将荔知征召入宫,荔家就无人管事了。这些,都是她记在心里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无论何种中伤诽谤,都不能伤她丝毫。
“父皇——”
他话没说完,皇帝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周围片刻没有声音,荔知便知道自己已经避无可避。
万俟兄弟肉眼可见的僵硬,作为大哥的万俟绩肩负着带领弟弟妹妹的责任,一张脸板正得连一根皱纹都看不到。”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说废太子,明智地保持了缄默。”一位衣着简雅,穿戴素净的青年笑道。
……
翌日清晨,驿馆中众人受诏入宫。
他微微一笑,慈祥道:“走近些,让朕仔细看看你。”一个声音说。
一名刚刚在皇帝身边见过的侍人走到荔知面前,恭敬道:
“姑娘的宅子在城东葫芦胡同,第二间便是。◎
皇帝的目光在众人之中扫了一遍, 落在颀长挺拔的谢兰胥身上。
“琅琊郡王谢兰胥,料敌如神,平叛有功。
因为她怕。”
皇帝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人老了……老了呀。
荔知在阳光下看着鎏金的腰牌,司正荔知四个字,在红日下闪耀金光。
皇帝在长榻上抬起头, 深深地望着眼前的少年。”皇帝说。
马车在葫芦胡同停下后,荔知等人接连下车。若是让他来应对这次战争……罢了,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呢?
荔知听到了茶盏落桌的轻微声响。
“你们都是于社稷有功的忠良之士,不必多礼,都起来吧。同在宫中任职,往后多加担待。
因功受封为女官,这在百年内是前所未有之事。”
“多谢公公。
她不得不缓缓抬起头,直视坐具上那个一身明黄的男人。有心之人会反反复复揣摩皇帝的每一个字,钻研他前前后后的每一刻心态。”
“自然的事,还需公公提点。
皇帝并不为难,笑道:
“朕还险些忘了,荔家的老夫人已经派人送去了朕赏你的那间宅子。”
“你是个好孩子, 是你机灵应变,让鸣月塔一带的百姓免于战火之苦, 你做得好呀!
但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美貌年轻的女人。
侍人令众人在紫微宫前稍待,自己则前去禀告。
大太监个子极高,却又瘦骨嶙峋,再加上那副生人勿进的冷白面庞,像副草草打就的薄棺。
63 ☪ 第 63 章 ◇
◎京都的黑夜,还很漫长。
他们都明白,这里到处都是耳朵,并非谈话的最佳地点。
那名眼盲的老妇人,因为长途跋涉不便,没有跟着远赴京都,但鲁涵给她置办了宅院和仆从,又为她从抚孤院收养了一个小女孩。荔慈恩和荔象升两兄妹坐在一旁,剩下那个位置坐了个年纪不大的小侍人。
荔家人是此次面圣的人里身份最卑微的,只能走在众人之后。父皇整日辛劳国事,沉思也不过是因为时刻思虑罢了。
怕克制不住自己胸口里正在澎湃的强烈杀意。
谢兰胥此刻后背对着自己,绝不可能是他。万俟之女,赏金三十锭,银一百锭,金珠三斛,宅院一间,绢百匹。”
“那便是接引你去葫芦胡同的人。如果她是一个男人,他们猜测的东西会更多。
谢慎从的旨意,难免让她在短时间内处于风口浪尖。
根据他身上的四爪金龙和说话风格,荔知猜测这位就是有贤王之称,太子死后风头无二的敬王谢敬檀。
“谢皇上——”
荔知跟随众人起身,殿中有半晌寂静,荔知感觉到,有两道不同方向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城西虽然沉浸在夜色之中,偶有几处油灯闪烁,但在靠近护城河的那一头,回雪楼巍然耸立,灯火通明。
长灯相连中,摆摊的小商小贩都陆续归家。
“万俟三兄弟,大义灭亲,骁勇善战,特入千牛卫,守卫京师。
荔知心中挂念的事情不多,流放路上荔香的尸骨,还有神丹的残骸,鸣月塔草草下葬的朱氏。万俟丹蓼也有些不自在,频频整理着自己的衣袖。
论功行赏后,皇帝又问了几句鸣月塔的风土人情,便让他们告退。
皇帝的用意,不得不让人揣摩。
“皇上……荔家还有一风瘫的老妇人。
女官服务于皇后,然现今宫中并无皇后,女官系统可以说是直接隶属于皇帝。陛下给的赏赐已经尽数运到,老夫人也已经在宅中等候姑娘了。
而他对面另一位威风凛凛,神态张扬的少年,同样用着四爪金龙的纹饰,看其和敬王分庭对立的站位,应是皇帝最为疼爱的小儿子,凤王谢凤韶。”
皇帝神色转为严肃, 屹然是要发布口谕了。
“像……太像了。”
“罪臣之女,荔知——”
皇帝的目光落在垂头不语的荔知身上。”
谢敬檀和谢凤韶闻言一惊,谢敬檀的反应最为强烈。
“皇上,此次翼州平叛有功之人,都已带到了。
他出神了,许久没有说话。
唯有荔知知道其中原因。
她始终低着头,不敢去看头顶的皇帝。
……
笼罩在京都上方的余晖也沉下后,城东的各大宅门都纷纷点起灯笼。
同样是在此战立下功劳的女子,万俟丹蓼和荔慈恩获得都只是金银绢丝,唯有荔知和男子一样,获得了官职。”
要近距离见到九五之尊,每个人都反应不一。”
送他们来的侍人将一物交给荔知,随后驾车返回宫中。
“你和你父亲, 长得十分相像。”
一石激起千层浪,谢慎从对荔知的奖赏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因此她变得格外沉默,好在其余人都因初次入宫而紧张不安,她的沉默,倒显得十分合群。
“你怎么不抬起头?
回雪楼占地广阔,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主勺的大厨据说是宫中退出来的,技艺炉火纯青,让人一口难忘。
“再近些,到我面前来。
从一进殿门,荔知就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荔知等人走出宫殿后,谢兰胥被敬王谢敬檀拦下,看那样子,似要拉拢邀约。
荔知在各异目光下,平静地行礼谢恩。册命之礼于两日后在鸾停阁进行。一名亲信连忙又将其满上。朕依然封你为司正,但是体谅你要抚恤孤老,准你宫中行走,夜宿宫外,只需按时来宫中点卯即可。老大正直, 但却不知变通。”侍人看了一眼趋步走来的两名低等侍人,复又对荔知说,“明日再见,奴婢就要称姑娘一声司正了。”
“父皇谦虚了。
不一会,侍人趋步走出,微笑着行了一礼:“诸位请进吧,皇上已在等候了。虽说挂着招牌,但总不见开门的时候。
因为先入为主的印象,她看这宫中一切都透着罪恶。
这位大太监,如不说话,更像是一尊惨白的石雕。”
谢兰胥态度恭谨地走近三步。
路上,荔象升几次欲言又止。
“……这谢兰胥着实命大。”皇帝身边的御前大太监低声提醒道。
人们的揣测,往往只向着一个方向而去。”
谢敬檀冷笑一声,放下刚满上又空掉的酒盏。相传,京中只有极少数人才有资格一睹真容。
但荔知来之前便已经耳提面命了,再加上此刻荔慈恩也轻拍着他的手臂不断给他打气,荔象升看上去十分冷静。”侍人躬身说道。
今日,回雪楼中有贵宾驾到。”
就在众人以为皇帝对谢兰胥的赏赐就此结束时, 皇帝笑着说:
“又加, 大理寺少卿一职,协同大理寺卿,全力破获京都疑案。”皇帝微笑道, “行事风格却并不一样。让老妇人在鸣月塔也能够颐养天年。
她低着头跟随所有人走进香气萦绕,雕梁画栋的紫微宫,又跟随旁人一起行礼跪下,高喊万岁。
“父皇——”
“皇上——”
谢兰胥和另一道声音同时出现在殿中。
四目相对时,谢慎从的脸上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似回忆,似惘然,似动容。
这是荔知第一次踏入皇宫。
神魔也不可挡。但她缄口不言,平静的面容下,手指早已陷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