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她留。

　　“公主既如此不舍。

　　宦党自她祖父起就大受重用，不仅掌管禁军，还染指边关，如今，已是尾大不掉之势。留。

　　柳。就像当年，她想让他不要走一样。

　　“遥祝将军，长风万里，得胜归来。”凝燕忍不住发了问，见她默默不语，急道，“公主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远处，一名小黄门奔了过来，向他躬身道：

　　“萧将军，圣上下朝，已在殿里候着了。连守城门的禁军都看呆了半晌。

　　“清河还在为当年之事怪朕么？

　　她倒希望没有尽头。

　　清河双膝跪地，稽首大拜。”

　　清河接过，端详了一会儿。

　　城楼上，立着一个身姿单薄的女子，凝望着远去的白袍将军，纤细的手拧紧了掌中的银雕匕首。

　　如蛟龙升腾，如流星飒踏。”清河眯起眼，回身望了一眼满目辽远的河山，垂眸笑道，“收复落入祁郸人手中的甘凉十一州，是他自少时以来的愿望。

　　少女的心思，便在那一刻，如烟花般绽放开去，再也没有收回过。太子与朕并不亲近。

　　三万忠魂，至死受辱，埋骨他乡。

　　宫城崔巍，城门高阔。

　　恍惚间，她好像能看到，幽深的门洞中，有个少女正策马向关闭的朱红宫门狂奔而去。

　　她的身后，是一整片夜空的浩荡烟花。诸王皆去往封地，连你最小的阿弟也已之藩。而他，便是她仅有的仪仗。

　　清河抬眸望着眼前的他。清河恍惚了一下，偏过头，看到少年瘦削的下颚变得硬朗坚毅，颔边已生出了成年男子才有的胡茬，唯有那双明亮而灼人的眼眸，数年来不曾改变。

　　俄而，他从氅衣中取出了一支枯柳，递到她面前，道：

　　“当年，你在灞桥送我出征，折了一枝柳予我。”

　　凝燕一时语塞，张了张口，却未有言语。

　　多年来，萦绕在她心头的唯一一疑点在这一刻解开。”头顶突然传来皇帝低沉的叹声，

　　“儿臣，不敢。此时闻言猛地抬头，巡视大殿四周，没有宦臣张恪的踪迹。”

　　“嗯。他没有再去追她垂落的手，她难过地松了一口气，想要转身之时，袖口一紧，身上忽地一暖。难道要我继续装失忆，粉饰表面太平？

　　不知是否是错觉，皇帝的声音比曾经温和了些许：

　　“免礼。

　　她没有公主的仪仗，一人一马，孤身如出宫那日。”

　　凝燕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公主才千方百计执意要走……”

　　清河转过身，长睫翕动，掩住眸中情绪，淡然一笑道：

　　“我昔年在河西军中行医，对那医官有点小恩，这么一个小忙，他不会不帮。

　　朱门大开，外头的风雪透了进来，殿前的玄玉宫砖，凝霜带雪，光可鉴人。

　　雪越下越大，将他玄黑的氅衣染成和她身上一样的白。”耳边传来那个少年雄浑有力的声音。”她应声。一生，平安顺遂。

　　男人高大而又寥落的背影在茫茫天地间，在连绵的宫墙中，渐渐消散了。

　　因为，没有一个皇帝会亲手屠杀他用民脂民膏养出来的雄兵良将。

　　转身之际，她凝在眶中许久的泪终于止不住落下，转瞬间滴水成冰。

　　她的父皇，故意屏退了张恪，告诉了她这句话。

　　是日，将军离京出城。倒不如假装失忆，走得远远的。但……”他低声在清河耳边说道，字字敲心，“当年朕派去的援军，本是真的援军。

　　雪花淋满头，也算共白首。”

　　凝燕摇了摇头，叹气道：

　　“公主是知道，将军只有为了公主的魇症，才会愿意放手的。

　　可，再长的路都会有尽头。清河摆了摆手，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笑道：

　　“圣上已有旨意，他若是为我抗旨不遵，我的罪孽更是深重。

　　烟气缭绕中，皇帝从堆叠如山的奏折中撩起眼帘，侧眸瞥了一眼，御前掌印张恪领会，小步退了下去。”她压抑着因哽咽而有些哑的声音，吐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字眼，想说的“我等你”三个字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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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阙大殿，梁柱蟠龙。

　　滚烫而又炽烈的怀抱将她越箍越紧，男人炙热的气息拂在了耳侧：

　　“清河，等我回来。

　　一深一浅的脚印，落在皎洁的雪面之上，很快被大雪覆盖，掩埋了踪迹，一眼望不见来时路。哪怕身为帝王，也有力所不及，无能为力之事。”清河面上在笑，心中的酸涩翻涌了上来，仍是强颜欢笑道，“一旦在他面前恢复记忆，往事又将重提。厚厚的雪地上，融水浸湿了的长乌靴和玉白绣鞋相对立着。

　　她的心头倏地一酸。”

　　“朕想你娘了。”

　　他牵着她的手迟迟未放。

　　皇帝的目色深若寒潭，语调听不出喜怒哀愁：

　　“朕，有所为，有所不为。少年乌墨般的发冠被未消融的雪掩住，泛着淡淡的青色，浓黑的眉宇凝霜成冰，白茫茫一片。清河可知，朕为何要你还朝？

　　足足有一刻，绚烂的焰火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遮天蔽月，经久不息。

　　清河瞥了一眼墙角破旧的宫漏，那么多年了，还是未有修葺。

　　在空寂的含元殿内，身前是丹陛玉阶，身后是金雕御屏，他在正中居高临下，九五至尊，孤家寡人。

　　可还未触及他的背，他已毅然决然地放开了她，背过身，随那小黄门大步离去。”

　　清河抬首，看着这位纵横天下的帝王，虽正值盛年，鬓边已有青灰。她狠了狠心，稍一用力抽走了手。”清河头叩手背，声音闷在交叠的怀袖里。”

　　一身絮绒单衣的凝燕望着身旁厚衣大氅，却冷得面容苍白，唇间毫无血色的公主，想起那日离去前医官隐晦的话语，心下翻江倒海，悲从中来。那时，你就已恢复记忆了是不是？

　　“我要入宫面圣述职，再送公主一程吧。”

　　身间冰雪消融，她垂在身侧的双臂缓缓抬起，想要回抱他。

　　她入了宫，他便没有朝堂的后顾之忧，可以安心出征。

　　那个少年，为了让她顺利在宫门下钥前回宫，确实曾放了满城的烟花送她回宫。

　　即便帝王心术何其冷酷无情，于情于理，这也不是一笔可以随意抹去的账。浩大的天穹之下，为首的白袍猎猎，随风鼓动如流云起落，又如流云消散。

　　更何况，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那位故去的河西萧帅曾为肱骨，后来诸王夺嫡中更是有从龙之功，帝王再是忌惮，也该留有一念之仁。

　　她对她的父皇，心中已没有了恨意，只有怜悯。”他颔首微笑，又取出一卷崭新的舆图，塞到她手上。”

　　“是啊，只能最后骗他那么一次了。

　　本是制衡朝局的宦权，反倒成了限制皇权的柄。哪怕帝王怀疑其将有反意，至少在定罪前，不会妄自行自断一臂之举。”

　　“因我一时失忆，我占着他的怜惜与同情，窃取他的爱意，消磨他的恨意。

　　进入内郭城之时，他一如既往扶她下了马，温热的掌托着她雪狼白毛氅衣，旁若无人地牵起她的手，与她一前一后，踏雪而行。

　　所以当年，截杀河西军的，不是她父皇下的令，而是那张恪为了夺权私自所为……

　　一时，清河脸色骤变，心头波涛汹涌。”

　　见到身前恭恭敬敬的小黄门，清河收回思绪，敛衣肃容，向正殿走去。

　　她的父皇，是曾一己之力挽大厦之将倾，维系大唐不坠不堕，匡扶社稷，把持朝政，控世家，除党派，治乱臣，也曾心存海晏河清的治国理想。”清河停了脚步，指了指东面那座在大雪中巍峨耸立的宫殿，“含元殿在那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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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宫路上，途径神武门。纷飞的大雪中，他俊美的面庞带着明媚的暖意，对她道：

　　“甘凉十一州你认得的。”

　　凝燕见她体力不支，身形不稳，脚步虚浮，急忙扶着她，不忍地问道：

　　“公主甘愿入京为质，不怕要在这宫里葬送一生么？

　　***

　　成德十六年，河西萧氏归义侯入京觐见，圣心甚慰，大嘉许之，特擢辅国大将军，加封十邑户，赐青霜宝剑。”

　　“清河，在宫里和太医好好养病，早日恢复记忆，想起我来。

　　“公主……”耳边传来凝燕的唤声，清河没有转身，仍目光沉沉地望着已是空无一人的官道。她踏马而过，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的少女每日出宫时银铃般的笑声。”

　　“含元殿的位置，你倒记得清楚。满目的红墙绿瓦，斗拱飞檐，恍若与她离开之时未有两样。

　　她垂下眸子，将柳枝收回袖中，与怀袖里藏着的另一支新折的、她不敢送出去的柳枝放在一起。”

　　她想让他如愿。”

　　“我没什么能再为他做的了。自甘州回来，你看将军的眼神已全然不同。

　　巨大的鎏金铜炉喷吐出一阵名贵的龙涎香。入冬了，那截干枯的柳枝，一寸绿芽都见不到。

　　一行人十余匹烈马，在官道上向远处的长安城门疾驰离去。国仇家恨，他无法面对我，我无法面对他。

　　两鬓斑白，须发皆灰，走得又极慢极慢，仿佛是个百岁老人。宴海走了。

　　皇帝敛袍，一步一步走下玉阶，一把将她扶了起来，道：

　　“骑虎之势，不得不下。今日重回长安，路过灞桥，我也折了柳枝送你，算是有始有终吧。朕想召你回宫，陪着说说话。

　　城楼风大，清河紧了紧身上的雪白氅衣，微微蹙眉道：

　　“京城的冬天，何时这般冷了？”

　　清河从漫长的官道上撤回目光：

　　“恢复记忆又如何。为何还要与将军分别？有她为他在京城荡平后路，在御前肃清障碍。

　　“好。

　　漫天的雪花簌簌而下。不会再有宦臣离间，不会再有援军背刺，不会再有将军百战身名裂。”他驻足，回身，没有回话，只是玩世不恭地笑望她。

　　空旷的皇城，四野皆寂，雪落无声。每过一月，你圈一个州，等到十一州全部圈完，我就回来了。

　　“就送到这里吧。

　　他会和他的河西军，名垂青史，声震千古。”

　　见她跪伏不语，皇帝目光微沉，淡淡道：

　　“朕老了，也想要儿孙满堂。

　　去往禁中的路遥遥，仿佛没有尽头。

　　“清河公主殿下，圣上在含元殿，请。

　　哪怕代价是，自此她要与他远隔宫墙，终生无法再见。”

　　她神容哀恸，淡淡道:

　　“我，已深觉罪恶。

　　谁都不愿先走。”

　　清河垂首，收敛衣袂，盯着地上天子襄珠嵌玉的六合靴。

　　含光门的门洞最为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