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焕之怒而挥剑，重重砍下一角桌案，木屑迸飞间，他高声道:

　　“军师已向草原的河漠部求援，近千铁骑已在赶来支援之中。

　　崔焕之屏退了前来议事的陇右众将，向她走去。

　　如此炎炎夏夜，她却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疾声追问道：

　　“你的意思是，那个汉人少年，就是当年坠崖的长风？

　　那一夜，战败之师入城之际，天间下起了阵雨，时而瓢泼，时而淅沥。于是我犹豫再三，还是想要将此事告之于你。

　　一连数日，她都沉浸在这一种既心悸不已又惶然不安的思绪中。”

　　“不如弃城退居东南百里外的宁州，回我陇右大本营再从长计议……”

　　陇右军麾下众将士议论纷纷，言辞闪烁间，不由望向厅正中，立于舆图前神色凝重的少帅。

　　此时，天边日头昏沉，辰霜却沉浸从峒关撤兵归来那一夜的骤雨纷纷之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

　　崔焕之一身锃亮的明光铠甲染着了几道未拭干的血渍，色泽显得有几分黯淡。凉州城都督府的议事厅内，众人面对缺兵少粮, 即将告罄的城内军需物资, 一筹莫展, 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少帅崔焕之劝诫。可这几日，竟让我发现了她五年前写于我的一批密函。”

　　“无法断定。再后来，她予我书信，便是要我故意投奔可汗新封的义子玄王，此人为掖擎手中利器，征战杀伐四方，她深感威胁。凡动我军心者，立斩不饶，有如此案！

　　“你在想什么？

　　而拉锯战中, 最先消耗士气的, 不是敌军的来犯，而是城中粮草军械的短缺, 引来的惶恐。……也就是，现在的叱炎？

　　他已三日三夜未曾卸甲，墨玉发冠微乱，眼眸遍布血丝。但，一切判断，皆在你。近日来，她甚少入我梦，入梦了亦是凭栏独泣。”

　　辰霜思虑周全，反问道：

　　“已近仲夏，天气酷热，回鹘骑兵深居漠北，向来耐寒畏热，战力有所下降，攻势已不如大不如前。峒关之后便是坦途一片, 沃源千里, 极利于骑兵前行。众人激辩之时，她亦始终不发一言，似在沉吟。”在崔焕之惊异的目光中，她覆手在背，神色镇定，朗朗道：

　　“依我之见，与回鹘和谈。”辰霜方才已在心中盘桓了许久，将缘由娓娓道来：

　　“斥候来报，玄军已在数日内取了方圆数座小城池，取其辎重粮草。她在信中疑虑，回鹘王庭中的汉人本是尽数归她所管，受她所济，唯独此人，掖擎可汗一直讳莫如深。已不知尚能扛下下一波进攻。”

　　“已不足城中人数十日之用。”崔焕之挺拔的眉宇沉了下来。”

条件

　　峒关陷落已是十日。”

　　“我们何不趁和谈，将战线拉长，再多换回一些余地？其间，他未置一言，待人声消弭，他扫了一眼心事各异的众人，拍案厉声道：

　　“凉州失守，其后廓州、郦州、宁州等州便能全身而退么？守城，还是弃城，军师可有灼见？”

　　当夜，辰霜来来回回将那几封长姐的密函看了数遍不止。”

　　“和谈？”

　　“所剩无几。”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再未有谏言。那个男人满面血污，一出现，仿佛方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一般，吓得无人敢靠近。将士们饥病已久，斗志溃散。甲下的云纹缎袍勾裂了丝边，金线窜了出来，毛毛絮絮的，向来持重端方的他亦恍若未觉。”司徒陵只轻轻摇了摇头，沉眉道，“我知你心性，但凡有万分之可能，绝不会就此放手。崔将军数日前骚扰敌营，趁其不备烧了他们部分粮草，但也只不过我们多撑几日罢了。失了峒关, 凉州城本就难守……”

　　“城内军民万石存粮已近耗尽。”

　　直到崔焕之来到她跟前，狐疑的凤眸露在她眼帘，辰霜才惊醒。可掖擎对他的骑射剑术犹为满意。

　　司徒陵将她叫到凉州城墙角下的一处荫蔽的草棚避雨。连此时崔焕之已唤了她好几声都如若未闻。

　　陇右少帅崔焕之亦亲率百余陇右精骑, 突袭敌营，烧其粮草, 俘其士卒, 双方各有来回，胜负难分。”

　　“自此以后，你长姐再也没见过这个汉人。

　　语罢，崔焕之收剑入鞘，一双凤眸锐利地扫视已然噤声的众将，在一处昏暗的角落望见了辰霜。

　　“我恐她因杀戮过重，在地下不得安宁，于是，我每日诵经，整理她的遗物，刚开始，不过睹物思人。”

　　崔焕之皱眉，思忖半刻，又道：

　　“他们正在进攻势头上，又何会与我们和谈，放弃唾手可得的凉州呢？”司徒陵叹了一口气，回望侧边被水汽模糊了面容的辰霜，幽幽道：

　　“这一系列的时机，未必太过巧合。和谈。掖擎可汗从奴隶战俘营中捡回几个少年培养训练，养在帐中，亲手教他们骑射肉搏功夫。

　　“峒关虽有地势之险, 易守难攻, 但却被敌军从内破开，轻而易举地夺城。看他们每日攻几回了，目前勉强可以维持数日。

　　第十日。心中一旦有了疑心，连同那个尚未解开的密道之谜，就像一把新火将本是烧尽的灰烬又再度燃起，愈燃愈烈，将她整颗心都要吞噬进去。”

　　辰霜站直身，正色道：

　　“我以为，既不守城，也不弃城。”

　　不知是雨气侵袭，辰霜只觉眼中薄雾濛濛，世间万物在这一刻轮廓氤氲难辨。”

　　他眉目深沉，凝着一身潮湿的雨气，微微抬首望着雨幕，满眼山河空念远，本是波澜壮阔之景，此刻在雨中却呈现出虚无缥缈的青灰底色。

　　这十日间, 回鹘牢牢占据了峒关，时有黑压压的骑兵人马徘徊在凉州城外, 一日之间, 数度攻城，此起彼伏。以我陇右残余兵力，殊死一搏，未必毫无机会。那一日，她对其中一个目光呆滞的汉人印象尤为深刻。”

　　方才众人说了些什么，她确实一个字没有听进去，蹙了蹙眉头，问道：

　　“守城用的箭矢，烹油，礌石和滚木，还剩下多少？我又何尝不知这种可能何其微茫，可我又何尝不想那个少年尚在人世？

　　她避开了各执己见的喧嚣人群，独身一人侧倚在墙角，双手抱臂，鸦青的鬓发掩住了大半边侧颜，看不见神情。

　　陇右军在城墙上枕戈待旦，昼夜苦战, 击退敌军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女墙溅血，飞矢满楼。

　　崔焕之见她出神间满目茫然，不禁失笑，咳了几声，问道：

　　“本帅来问问军师，方才众将之言，你可有听到？

　　她举头，望着如注的雨水从棚顶草垛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听见他缓缓说道：

　　“自我归唐，我常想起你长姐，在宫中时的模样。粮不足，百姓食茶纸树皮。”

　　“我只觉，从那个汉人俘虏出现，消失，再到玄王在王庭声名鹊起，为掖擎所重用。

　　“正是。”

　　他犹疑了片刻，将手中的几封信笺递到辰霜手中，道：

　　“这几封，她提到，正是恰好五年前，峒关守城战之后。”

　　“粮草呢？是以，凉州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