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以为，像父亲那样权倾朝野之人便是所谓强大，但秦氏告诉她：

　　“至强之至，通乎善良。”

　　“你可不能直呼皇孙殿下的名字。

　　“你——就是你，出来让我们看看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荔知注意到他的两只手背和衣领下偶尔一闪而过的皮肤，上面布满了各异的伤痕。

　　可马下的黑火，和马上满脸兴奋的贵族子弟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太阳从东边出来，西边落下，人人皆知。

　　这一天，谢兰胥奉命去给矿场运送壮马，荔知一如平常地在马厩里同马屎蛋子作争斗，马场里忽然喧闹起来。

　　黑火目不转睛地盯着鲁从阮手中的箭头，在他的额头，有汗水缓缓滴下。

　　嘉穗匆匆赶来马厩和她报信，神色不安道：

　　“小姐，鲁少爷带了一大群人来了——”

41 ☪ 第 41 章 ◇

　　◎“至强之至，通乎善良。

　　“没关系的，我就在马厩里不出去。

　　是地位。”

　　黑火沉默片刻，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

　　“小姐……”

　　“回去！

　　“这是打扫马厩的丫头？

　　一天下来，马厩里的工作因为多了一个黑火，结束得格外早。

　　可就在两年前，荔知还是二品中书令的庶女，眼下这些人，每一个都应该向她行礼问安。

　　倒推可得，会无序变化的东西，绝不是至理。我只是……”

　　“行了，你们不是来看怪奴的吗？

　　“这就是他们说的怪奴？

　　他似乎是担心身高体壮的黑火欺负两个弱女子，每次经过，都用威慑的目光盯着马厩里那突兀的古铜色巨人。

　　是什么决定了他们一个在马下随时丧命，一个在马上肆意射出利箭？

　　诸人都不是什么傻子, 各从各处捕捉到鲁从阮微妙的态度, 停下了对荔知的议论, 唯有万俟奢还有些不服气。

　　“啊！”有人大声提议，很快获得许多附和。

　　高位者对低位者生杀予夺，即便是现今广为认同的规则，荔知也绝不认同这就是天道。

　　原本在外边训马的荔象生经过马厩的时间明显多了。

　　黑火看着进入马场的众人，双手作格挡姿势，慢慢往身后退去。

　　黑火来了之后，李管事总是将他的排班同荔知、荔慈恩安排到一起。那嘴唇就像万俟奢去年被蜂子咬了之后的嘴巴！”

　　这肯定行不通，嘉穗还有自己的活儿要做。

　　就连万俟奢都被黑火奇异的模样吸引了目光, 只有人群最前方的鲁从阮，目光始终直勾勾地钉在荔知身上。有鬼啊——！

　　至少伺候马不会丧命，伺候披甲人，性命却时常悬在一线。

　　“你们都站在门口干什么？”一个火凤凰般明亮的身影闪进马厩。荔象生走到荔知身边，皱眉看着跑场里即将开始的一场残酷狩猎。”◎

　　“要不……般般先避一避, 我在这里替你守着？”万俟奢没好气地回头说完, 又对荔知继续说, “你别在这儿吃苦了, 我跟衙内说一声，你跟我回万俟家吧！

　　今日不该荔慈恩当班，马厩里只有荔知和黑火, 还有就是目的不明的一群贵族男女。

　　傍晚时候，两位替班的婶子有说有笑地走进马厩，荔知正打算向她们打招呼，两人已经看见马厩里多出的黑火。

　　由于跑场受到征用，一切训马都暂时停止。

　　眼前的贵族男女们找到了新的取乐方式，李管事当然不会为黑火出头，他大声呵斥着黑火，将他逼出狭窄的马厩，让他进入训马的跑场。”荔知摸了摸荔慈恩的头。”

　　两位婶子吓得转身就跑，留下荔知伸出一手悬在半空。

　　她话音刚落，乌压压的一行身影就涌进狭窄的马厩。

　　因为只有她们对黑火最为友善。不如就拿这怪奴来试猎吧！

　　“三弟，你回来——别让她为难。

　　嘉穗看了看她, 又看了眼阴沉不语的鲁从阮, 不得不向众人行了一礼, 低头离开马厩。你们可真是暴殄天物！”

　　于是她明白，父亲并不强大。

　　两位婶子很快领着李管事回来看“鬼”，李管事多番安抚，再加上荔知不断说着好话，黑火才得以继续留在马厩中服役。

　　她尴尬地看了眼黑火，后者一脸不在意地低下头继续用扫帚戳马屎蛋子。

　　“好臭！若是将黑火和其他人排到一起，总免不了掀起麻烦。”

　　鲁从阮和十几名贵族子弟骑马进入跑场，每个人都穿着绣样精致的行猎服，或拿矛或握弓，胯/下骏马高大威猛，油光水滑。

　　万俟丹蓼手中拿着金丝缠绕的马鞭，环视了马厩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角落的黑火身上。”

　　万俟奢红着脸，踢了一脚哈哈大笑的贵族少年。”

　　“我没事。

　　“他刚来，累了。

　　即使他官至二品，他依然弱小，他有无数恐惧，他不仅恐惧在他之上的皇权，也恐惧在他之下的百姓。

　　看见黑火，她就会想起秦氏。

　　“驾！

　　荔知见过打他的那两人，他们还没有黑火的胸口高。

　　黑火毫无反应，像木头人那样沉闷。

　　跑场内的贵族子弟交换了一个眼神，鲁从阮抬起长弓，瞄准黑火，将弓缓缓拉至最大。

　　“大哥, 我怎么让她为难了？

　　荔知轻轻推了嘉穗一把：“你先回去吧。”万俟绩说。”荔慈恩看向荔知。那谢兰胥呢？”荔知说，目不转睛地盯着跑场里左右环顾，一脸警惕的黑火。”万俟奢身后的贵族男女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荔知就见过有一次黑火和两名当地人排在一起值守马厩，结果第二日黑火就被打得下不了床。

　　嘉穗也来到荔知身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悄悄耳语道：“般般，你脸色很差。”鲁从阮开口, 声音冷漠。他只有破破烂烂的布衣，连一双好鞋都没有，赤着一双蒲扇般的黝黑大脚。

　　无人再来关注荔知，因为出现了新的牺牲者。

　　要是寻常小事，李管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这耽搁了正事，他就不能袖手旁观了。”

　　马厩里响起一阵哄笑，荔知低头不去看鲁从阮的表情。”荔知安慰道。”一个眼尖的贵族子弟发现低头不语装作认真打扫的荔知，惊呼一声, 将其余人的目光也聚拢在荔知身上。怎么都盯着一个喂马的女奴说个不停。”荔知低声说。

　　万俟奢一把推开贵族子弟, 走到荔知跟前，一脸为她鸣不平的表情：“怎么就你一人？

　　这是荔知在无数个无眠的夜晚沉思得出的结论。

　　“我们不是要选马试猎吗？他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根本没有余力去怜悯他人。

　　今日供人狩猎的是黑火，明日也可能是她。

　　“他听不懂吗？”万俟蠡上下打量着站在马厩最里面一个隔间里清扫卫生的黑火, 九尺高的个子让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无所遁形。

　　“这怪奴长得真怪！”一名身穿火红骑装的年轻姑娘嫌弃地捂着了自己的鼻子。

　　在大多数情况下，伺候马总比伺候披甲人来得好。

　　以她现今的地位，和黑火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我真怕他治我大不敬之罪！

　　不知不觉，荔知来马场两个月了。

　　同样是流落到异国他乡的人，他和秦氏的命运大相径庭却又殊途同归，荔知无从知道究竟谁要幸运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