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接触久了,倒觉得她为人刚正,行事公道,就像这次中秋,大家选赏赐的时候,凝燕姑姑就指着她说:
“风荷值夜从不打瞌睡,该赏。入宫后,每年通过驿站往家中寄信,要次年才能收到家人的回信。
但她听她的好友,御前伺候的小梁子说起,长安与凉州往来军报最快仅需十日便可送达,只不过得跑死数匹良马。”
“朕想了想,觉得甚是有理。这些公主赏赐的布匹,你先选。
她当时重重点了点头,应下了。”她紧张得牙齿打颤,结结巴巴。
她对她的父皇,心中已没有了恨意,只有怜悯。
他若是说“没有放下”,即刻便是谋逆,其罪当诛。
本是个浣衣局的粗使婢子, 后又被选为朝露宫的看门侍女。
她的父皇,会信吗?同僚都说她福气好,洗衣婢竟可以伺候起公主来了。她却很开心地收下来了,从此一直别在腰间。她不知哪来的胆子,高声道了一句:
“他不会谋反的。
更何况,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那位故去的河西萧帅曾为肱骨,后来诸王夺嫡中更是有从龙之功,帝王再是忌惮,也该留有一念之仁。她姐在下一条if线可以试试看搞不搞的过~
本来是番外,我写出了正文的感觉,我的番外,尤其if线应该都是可以和正文媲美甚至替换的情节架构,只是语言会尽可能简练。风荷匍匐在地, 爬不起身行礼, 艰难地抬起头来, 对上一双秋水般温润的眸子。凝燕姑姑素来板着脸,从来不笑,眼边还有道刀疤,风荷起初是极怕她的。
宫人风荷, 是成德十六年初雪那日入的宫。
从此,她再也没望过天。
风荷倒也乐得清闲,整日就是积攒着俸禄和主子的赏赐, 掰着手指数着日子, 满心等着年满出宫嫁人的那一日。”
他踱步在她身前身后,幽幽道:
“如今,再见故人之子,朕,且喜且忧。她亦没有立场,让他放下。”
清河眼睫微颤,一字一句听完后,猛然跪地,心中如膝下覆了霜的地面一般,寒凉无比。
凉州离长安,有多远呢?
那天人一般的女子飘然靠近的时候,打她的掌事姑姑闻声纷纷避退。
风荷心里门儿清,是公主心地善良,当日如此出面折了掌事姑姑的面,预想她今后在浣衣局的日子定不会好过,所以才收了她入自己宫中。
朝露宫是那位还朝的清河公主所居之所, 既偏远又空寂, 日夜都是静悄悄的。皇宫里只有四角的天,无法与故乡的天相比拟。
可而后,她也被父亲送入宫中,背井离乡,本是满载着家族的期望,却因容貌平平在宫中只得了粗使婢女的活计。”
清河汗湿脊背。
凝燕姑姑是朝露宫的掌事姑姑,听说原来是另一位和亲在外的长公主的侍女,只是不知为何又回到宫内,侍奉起了这位清河公主。
倒不是因为公主殿下的用意,而是她在那一刻突然想起来故乡来了。
◉ 104、曾记惊鸿篇终章
皇宫中的年岁, 总让人觉得过得极为漫长。
皇帝的目色深若寒潭,语调听不出喜怒哀愁:
“朕,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宫里,枉死的小宫女实在太多了,一条贱命,没人会追究。此时闻言猛地抬头,巡视大殿四周,没有宦臣张恪的踪迹。
她恭恭敬敬拜了一拜,低头道:
“奴婢,风荷。
即便帝王心术何其冷酷无情,于情于理,这也不是一笔可以随意抹去的账。
她从前只听闻这位公主深居简出,甚少露面。也没有给皇帝洗白的意思,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立场做自己该做的事,没有人做错。所以,公主对她,是有救命之恩的。
“你叫什么名字?
小梁子是和她同一年入宫,却因肤白貌美,人又机灵,进了内侍省,认了掌印张公公作干爹,也讨得了御前侍奉的好活儿,从此平步青云。”
话一出口,她手指拧紧了袖边,身形带着颤意。哪怕身为帝王,也有力所不及,无能为力之事。
三万忠魂,至死受辱,埋骨他乡。
皇帝见她沉吟,捋了捋唇边的须,又随手拾起案上那卷聘书,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来,倏而笑道:
“他答,请朕给他一年时间,夺取甘凉十一州,为朕尽忠。第一眼见到她本人的时候, 她看得一时忘了喊痛。请她,一定要等他回来。
清河智谋搞不过皇帝老爹,很正常。小梁子向来喜欢夸张其词,故意逗她玩。
公主向来大方,会把逢年过节宫里赏赐的绫罗绸缎赏给她宫里的人,由凝燕姑姑往下分发。
去年她的生辰,小郎君雕了柄木质匕首给她,连说抱歉只因他买不起铁打的匕首。幼时常与邻居家一起长大的小郎君登高望远。”
公主似是怔了一怔,唇口翕张,跟着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她永远记得凉州的苍穹,天高云阔,群峦上有终年不散的积雪,还有天底下最好看的流云。本条if线还有最后一章结束。哪怕帝王怀疑其将有反意,至少在定罪前,不会妄自行自断一臂之举。
而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的小郎君,身姿挺拔,剑眉星目,对她笑的时候,比雪山和流云更好看。
因为,没有一个皇帝会亲手屠杀他用民脂民膏养出来的雄兵良将。他说,等他赚够了钱,搏一搏军功,就来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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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达了,却从未忘记风荷,还会时不时送她些有趣的玩意儿。
而她的故乡,已变成了她遥不可及的回忆。
刚入宫不久,她因洗慢了一件内侍的纱衣而被掌事姑姑拳打脚踢,她痛得连连求饶, 恰好被路过的清河公主撞见。再以此军功为聘,娶清河公主为妻。
风荷知道后,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本文有参考唐末宦官专权的背景,宦官历来与朝臣、武将并行,三方博弈,所以皇权既倚赖又忌惮。
她当年从家中出发,跟着马车走了数月才到长安。
她的父皇,是曾一己之力挽大厦之将倾,维系大唐不坠不堕,匡扶社稷,把持朝政,控世家,除党派,治乱臣,也曾心存海晏河清的治国理想。”
清河心神一震,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本是制衡朝局的宦权,反倒成了限制皇权的柄。
她的父皇,故意屏退了张恪,告诉了她这句话。”清河头叩手背,声音闷在交叠的怀袖里。
“风,荷……”
之后,她就这样被公主带回了朝露宫,成了公主的侍女。
在空寂的含元殿内,身前是丹陛玉阶,身后是金雕御屏,他在正中居高临下,九五至尊,孤家寡人。
春去秋来,从桃花开谢,到桂香满庭, 好似只是一瞬的事情,却等了足足一年。
她对这座恢弘的皇城充满好奇和祈盼, 觉得自己在宫里也是有几分幸运的。如何?”
“奴,奴婢,是凉州来的。
她入宫前,是个凉州底下一个小小县丞家的庶女。
公主一袭素白襦裙,腰束鸾带, 身姿纤细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不曾料,十五岁及笄那年,她没等到小郎君来提亲,却等来了他从军赚取军俸的消息。
风荷记得小梁子说起那话时吹嘘的模样,她才不信有那么快呢。你猜,他如何作答?但……”他低声在清河耳边说道,字字敲心,“当年朕派去的援军,本是真的援军。”公主说话轻柔,有气无力,却让她顿感如沐春风。
她深知,长安与河西的裂隙,不会因这一事实而愈合。”皇帝故意顿了顿,道,“朕问他,是否放下当年杀父之仇。”
清河垂首,收敛衣袂,盯着地上天子襄珠嵌玉的六合靴。
皇帝敛袍,一步一步走下玉阶,一把将她扶了起来,道:
“骑虎之势,不得不下。
皇帝阴沉的面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容色,他望着垂首叩拜的女子,没有反驳,而是回到金案前。她的神色病恹恹的, 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凛然的气度,神容湛然, 令人不敢逼视。
宦党自她祖父起就大受重用,不仅掌管禁军,还染指边关,如今,已是尾大不掉之势。他镶绣龙纹的袖口拂过案上一卷玄底赤锦的绢书之上。
后来她才听人说起,公主殿下似是与凉州有些渊源,当日才起了恻隐之心留下了她。
眸子的主人微微俯身, 对她轻声问道:
“听口音,你是凉州人士?
因她早就明白,他从未有一日真正放下过。她的父皇,只会因当年之事,恐其报复,对河西萧氏更存忌惮之心。
“清河还在为当年之事怪朕么?只要他一年后仍愿回京述职,交出河西军权,那么朕就算他仇恨已消,不计前嫌……”
“届时,朕,就给你们赐婚。
所以当年,截杀河西军的,不是她父皇下的令,而是那张恪为了夺权私自所为……
一时,清河脸色骤变,心头波涛汹涌。
多年来,萦绕在她心头的唯一一疑点在这一刻解开。
离别那日,他头一次握住了她的手,紧张到掌心汗湿。她只喜欢公主赐下的东西。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险象环生。”头顶突然传来皇帝低沉的叹声,
“儿臣,不敢。
虽然有的是人要讨好他们御前的人,过他们手的一般都是贵重的物件,但风荷也不怎么稀罕。”皇帝覆手在背,微微扬着头,望向殿里六交菱花的窗棂,“唯有,午夜梦回,念及故人,汗泪淋漓。
“朕当时就在这殿上问萧长风。
但若说“已放下”,也可判下欺君,其罪亦是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