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边的城门入了开封城后,距离最近的就是西市的牲口市场,因此许多牲口贩子入城前后都会来这里歇脚。
她甚至能分辨出哪一桌的客人是贩猪的,哪一桌的客人是赶羊的……
马冰正低头扒拉药膏,想要不要在鼻子下面抹一点,忽然眼前光线一暗,淡淡的雪后青松的幽香覆盖过来,缓慢而坚定地取代了那些异味。
这是他有所发现时的习惯动作。
马冰看看谢钰,再看看刘善,忽然出声问道:“那高快腿去哪里了?
二喜急了,扑上去扯着他的领子骂道:“你,你简直混账!”
阿德在旁边嗤笑,“刚还不认识,这会儿就直接二喜兄弟,你这变得够快啊。
刘善胡乱抹着脸上的汗,“确实没死。
莫非刘善没说实话?”
他还壮着胆子戳了下呢!”
又对柜台上吆喝,“快,上茶,上好茶!
官差在场,刘善不敢妄动,苦哈哈道:“高快腿怕你不信,提前在外面冻了许久,所以是凉的,看着脸也白。”谢钰再问。分明是凉的。
还挺机灵。
很快,刘善急匆匆从后面出来。”
说完,一溜烟儿跑了。
鼻子太灵了真遭罪。当日小人听他酒后抱怨,不过一时糊涂,才起了坏心,便与他商议着,正好要过年了,索性讹诈一回,便拿了他的褡裢去二喜兄弟家。
你们考虑的还他娘的挺周全!
谢钰和马冰等人也是又惊又喜。
谢钰缓缓站起身来,背着一只手走到刘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道:“我们刚进来的时候,你就认出了二喜,后来本官问你是否认识他,你的第一反应就是抬手摸胡子,然后说了谎。”
刘善又要去摸胡子,半路却被迫去擦了额上流下来的冷汗。
不多时,小伙计端进来几壶热茶,刘善又让他上炖肉,被谢钰制止了。
另外几座有的是牲口棚,有的存放杂物、粮草等,虽不大精致,也算井井有条。!
事已至此,刘善也没法继续装傻,只好缩着脖子耷拉着脑袋道:“差爷赎罪,实在是小人这里每日过往人太多,一时没想起来,这……”
他咬了咬牙,十分忏悔的样子,“当日确实是小人见钱眼开,不该勒索,这就把银子还给二喜兄弟!”
事关自家生死,二喜又是个直性子,一开口说得又急又快,刘善几次三番想打差都不得行,脸都绿了。”
那人点头,“您找我们掌柜的吗?当着官差的面说老子讹诈,以后买卖还怎么做!
“确定没死?
马冰一抿嘴儿,挨着他坐下。”
“这……”刘善面上的红光褪得一干二净,一张黄脸看上去更黄了。
他下意识松手,杵在原地呆愣片刻,忽然抬手抽了自己几个巴掌,“唉,我真是傻子!我还跟你来看过尸体呢!!
他穿着一身铜钱纹酱色缎面袍子,留着两条梳得整整齐齐的胡须,红光满面,跟大堂里那些风尘仆仆的食客浑然不似一路人。
一直观察着他神色的谢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马冰抿了抿嘴儿,眼底沁出欢喜。”
二喜失声道。
他以前也曾跟官差打过交道,可谁不是旁敲侧击的,哪儿有人上来就玩儿这么狠!
这座客栈大体分三个部分,前头是吃饭的地方,一排屋子住宿,后头另有几座院子,最大最好的一座是刘善及其家眷的住处,偶尔也做会友之用。”
熟悉的动作被打断,刘善突然有些慌乱,右手僵在半空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死?
其实刚才他就认出二喜了,心中暗道不妙,还准备了几套说辞。
原来,原来是这样?
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差爷不按常理出牌,二喜又是个愣子,好一通乱拳打死老师傅,竟叫他一番算计都没了用武之地。
或许只是不起眼的小事,即便他不过来,自己也有法子应付,可这样被人时刻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好。
谢钰率先坐下,顺手拍了拍旁边上风口的位置,看了马冰一眼。
他抹着汗道:“大人,实在是小人混账,那高快腿其实没死。他在后头和老板娘盘账,小人这就去叫。
“站住,”谢钰道,“银子的事不急,本官且问你,那高快腿到底是怎么死的,尸体在哪里?”
这些人穿着干净的官袍,体面又威风,看上去跟周围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令人望而生畏。”
刘善下意识摸了摸两撇小胡子,眯着眼,装模作样打量二喜几眼,点头,“像是有些面善,可是来这里住宿过?
众人进了大堂,顿觉一股混杂着饭菜香味、汗味儿,甚至还有牲口味儿的古怪热气扑面而来,马冰就有些无奈。”
阿德和跟来的两个衙役都听懵了。
刘善在心里怒骂,又摸了摸胡子,勉强陪笑道:“这,这个嘛……”
谢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刘掌柜没想起来?
阿德上前说:“你们掌柜的可是刘善?为什么没有再去开封?
谢钰等人来时,正见一个建壮汉子赤着上身,手起刀落,放倒一头肥猪。”
他无意中往后一瞥,视线落在二喜面上,稍稍停驻,又迅速划开。
若果然没死,那刘春兰夫妻自然就没事了。
谢钰似乎轻轻嗤笑了下,又好像没有,绕着他踱了两步,继续道:
“二喜说出当日的事情,问你记不记得,你又摸了胡子,然后没说实话。
“几位差爷,”他老远就开始拱手作揖,“几位差爷,不知贵客临门,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快进后院。”
二喜急了,“刘老板,你忘了?
因便宜又管饱,味道也不错,贵人们虽嫌不干净不爱吃,可平民却很喜欢。那日你只是害怕,又不曾上前细摸心跳,故而就,就被骗过了……”
二喜都傻了。
抬头一瞧,谢钰不知什么时候挪到她的上风口。
为了讹诈银子,高快腿也是拼了!
“刘掌柜,”谢钰指着二喜,开门见山道,“你可认识此人?那,那当日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大堂里乱糟糟的,还有许多嘴角挂着食物残渣的食客睁着好奇的大眼往这边看,属实不是说正事的地方,谢钰便带人穿过门洞,再抬头,豁然开朗。
你他娘的!”
刘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作势要去拿银子。”
然而马冰却注意到,谢钰的眼睛飞快地眯了下,放在膝盖上的食指也轻轻点了两下。”
刘善的眼皮狠狠一跳,没敢吱声。
旁边早有人放了大盆过来接猪血,等血流光,往血桶里略撒一点盐巴,再倒入清水搅拌,过一会儿就会变成猪血块。
众人随刘善进了他自己住的院子,粗犷简洁。”
刘善才一抬手,谢钰忽道:“别摸你的胡子了。
见来了官差,那杀猪的几人都有些打怵,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才推出来一个人怯怯地问:“差爷,有何贵干呐?年初你拿着那高快腿的褡裢来我家讹诈,说不给银子就报官,硬是讨了十五两才走。
回头切开了炒菜炖汤都好。
每日早起去城里做活,晚上出城吃饭,若按月交,每日住宿也不过八个大钱,饭食也便宜,十分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