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这么久送你过来,是为了什么?”
宋茉愕然。
他姥姥以前就住在漠河,虽然老人已经故去多年,但杨嘉北也来过几次,宋茉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息——她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那些药物将她罩在无声无情绪的巨大玻璃罩中,坚持服药这么久,宋茉还是第一次有着如此强烈且不能压抑的情绪波动,哪怕它给予她如此多的痛苦,此刻仍惊诧于那痛觉神经的敏锐。”杨嘉北深深地望着宋茉,问,“你明不明白?
宋茉发了狠劲儿咬自己的手,比咬杨嘉北可狠多了,咬到尝到血味儿也不停下,不松口,她像濒死的鱼,像撞了玻璃的鸟。
筷子杵在白瓷盘上,戳的那可怜油饼皱皱巴巴,她抬脸看杨嘉北,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用同样冷静的语气和她交谈,那态度可以说得上和缓,也像一种莫可奈何下的坦白。
“你知道我一直都忘不了你,你也知道只要你回头,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跟着你,你知道我他妈的一直在等你,你知道我想你,每天都想着怎么弄死你,”杨嘉北低声,他的手压着桌子,旁侧玻璃窗外是白茫茫的雪,他的眼睛是被猎人射穿腿的狼,是插满弓箭的猛兽,是被她亲手一把一把捅刀子的、流血的黑狼狗,“你全都知道,你知道我舍不得你,你知道——”
宋茉快速地说:“对不起。
杨嘉北说:“我还愿意等。”
“我爱你。
宋茉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大的情绪波动,因而竟不知所措,已经完全失去应对的能力,只能睁着眼睛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泪珠,落完了,她用餐巾纸无声地擦干眼睛,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已经凉透了的油饼。这些比汉族人更早就生活在大兴安岭的民族,养着吃苔藓的驯鹿,住在撮罗子中,夏天铺桦树皮,冬天铺鹿皮;他们跟随驯鹿的足迹生活在这个古老而包容的山林中,营地也随之搬迁,夏天的时候,或许能在一个地方住上半个月,而当冬季来临,更多的是两三天就要搬一次家。”
宋茉垂眼:“我知道。!
可。!还是觉得……觉得很有成就感?觉得这个男人就是离不开你?”
宋茉眼睛酸涩,她急促说:“我没那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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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宋茉用了半个小时去消化、整理这些无措的情绪,她不知该怎么和杨嘉北说——
说什么?
所以选择沉默。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又补充:“对了,你把我的东西都留在这个酒店吧,我想办法带走。”
宋茉一直低着头,她发现面前的桌子上掉了一小粒芝麻粒,是她刚才吃油饼不小心落下的。
她在这里一直坐了四十分钟,时间长到杨嘉北肯定已经离开。
宋茉现在就是。这样心平气和的语气,她每说出一个字,杨嘉北的脸就黑一份,听到后来,杨嘉北已经动都不动了。
现在突然提及,就像光着脚在溪水里走,冷不丁被小石子硌了下脚心。”
杨嘉北说:“宋茉,你都不心疼我。”
小孩子也是游客,听得似懂非懂:“那她怎么了呀?
宋茉一双筷子无意识地夹着一片薄薄的、切成菱形的葱油饼:“你昨天晚上说的挺对,我既然没想着和你结婚,确实不该耽误你这么久。
宋茉说:“你走吧。”
杨嘉北接过,指腹摩挲杯子。
你不要对我有太多期望。”
“但你这么做了,”杨嘉北看上去满脸失望,他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已经冷静了,冷静到下一刻他提分道扬镳、宋茉都不会感到稀奇,他说:“我知道你有难处,我不强求你说出来,可你别这样。”
这话干脆利索。
我们没有未来?”
杨嘉北问:“不再等一分钟?”
“宋茉,”杨嘉北叫她名字,一字一顿,“你知道我的意思。
她说:“我想怎么尽力弥补你。
小孩子听完了,不太明白,跳出去继续找驯鹿玩,因而房间再度只剩她和杨嘉北二人,小屋中并不是很暖和,宋茉抖了几下,打了个喷嚏,杨嘉北不着痕迹靠近她,将自己的一个热水袋放在她腿上。
万事开头难。”
宋茉摇头:“算了。
杨嘉北坐在床上,正看那些日记。
她不想伤害杨嘉北。
良久,他叹气。”
宋茉僵硬。”
宋茉的手蜷缩了一下,她已经想好杨嘉北的说辞了,说她没有良心,说她白眼狼,说她冷血冷心……都行,都行,她不会难过。
第21章 漠河(五)
杨嘉北不走。”
“我等你一分钟,一分钟到了,你想继续处,我就继续陪你,”他说,“要是你真不想我在这儿,也成,我收拾东西走人。
宋茉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她习惯了浸泡在那种麻木中,因而担心自己的话语会带有过激的情绪。
可是杨嘉北不这么说。
上午去看驯鹿——被称为中国最后一个游牧民族的鄂温克族,他们的驯鹿。”
——宋茉去过的地方不多,一是经济受限,而是她的父母,那时候抹不开面子,也不肯接受杨家父母的好意,坚决阻拦她跟着一起出游。
宋茉不知如何应对眼前场景,今日份的情绪起伏够大了,此刻只能木木呆呆:“你……”
“喜欢你的杨嘉北已经走了,”杨嘉北闷声说,“现在留下的是警察杨嘉北。”
作者有话要说:
嗯嗯嗯……感觉离故事高·炒节点不太远啦啊啊啊啊啊啊啊~~~~!这辈子认定了你?”
“警察杨嘉北得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家。
她是挺自私的,决定好去路后还来拉着他贪这些暖。
宋茉的胸口好像缺少了些什么,她想或许自己需要重新服药,一直吃到看完那些日记……她没想好怎么处理那些东西,毕竟是爷爷留下的,或许可以留遗嘱和自己同时火化……如果那些人能够寻找到她完整尸体的话。
她没怎么想。”
她隐藏了重要的信息没有讲,这位将鄂温克族文化以画作形式展现给世界的画家,并非寿终正寝,而是将生命结束在小溪中。这是许多具备听力和发声能力的人所不了解的冷知识。!”
“嗯,不等了。
杨嘉北突然转移话题:“我姥姥和我说,她进大兴安岭拉柴的时候,能看到大树上刻着山神白纳查的像,看到就知道,那是鄂温克人留下的。
可她难的不止这一个开头。
不仅不走,还得继续开车送宋茉去北极村。”
宋茉沉默了。”
她说话声音不急不躁的,甚至可以说得上缓慢。”
“啊,我记得,”宋茉假装清晨的不愉快没有发生过,她松口气,继续说,“我爸妈一直拦,说跟你们出去玩不好。
“这些天确实也挺麻烦你,钱什么的,你看着结一结呗,我不占你便宜,”宋茉说,“成不?
宋茉在网络上接触过一些失聪或失语者,因为听不到,他们的世界中并不存在“语气”这种词语,因而有些措辞会显得稍微僵硬、刻板些。”
宋茉无言。
她还知道因大兴安岭的树木遭受遭受过度砍伐,猎物越来越少,驯鹿的食物也越来越少,知道鄂温克人最终走出山林,选择迁往内蒙古或者东北的平原生活,她还知道有鄂温克人艰难地适应着另一片土地的生活,知道很早走出山林的敖鲁雅鄂温克人中有个优秀的画家叫做柳芭,知道对方无法适应都市生活而选择重新回到森林……
“但森林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了,”捧着热乎乎的驯鹿奶茶,木刻楞木屋中,穿了三层厚厚长袜的宋茉对遇到的一个小孩子说,“只有长久住在森林中的人,才能发现森林的变化——那些雾霭啊,鸟啊,都不一样了。
一塌糊涂的床已经收拾好了。
“但我也有脾气,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心,我也会不舒服,我也会难受,宋茉,你不能这么作践人,”杨嘉北说,“你觉得这样逗我好玩?
人生得意须尽欢。”
视线之中,她只看到杨嘉北那双大手,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就走。”
“她哭了一场,仍旧生活在大山里,”宋茉说,“直到去世。
杨嘉北说:“我记得你上六年级那会,我姥姥还在世,我来漠河探望她,想让你一块儿过来玩。”
“你知道,”杨嘉北盯着她,“那你怎么想?
你别在我身上费力气……
怎么说都不对。耳侧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宋茉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她有些受不了,大口大口呼吸,想要竭力把这股糟糕的感觉抑制下去,喉咙和肺都是痛的,她痛到不能忍受,只好趴在桌子上,咬着自己的右手,睁大眼睛,深呼吸,盯着地面。
这些东西,宋茉从书上看到过。
“我爱你,你知道我爱你,”杨嘉北重复,他压低声音,像舔舐伤口的绝望狼,“宋茉莉,宋茉,我爱你。
宋茉将一杯没有喝过的驯鹿奶茶递给他:“我觉得这个还挺好喝。
我已经不考虑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