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周围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拂枝叶声以及声声不息的蝉鸣。
这两年,他的父皇渐渐老了,不再是他年幼时那个如山峦般屹立不倒的存在。
“还是罢了吧。
“大皇子。
留吁鹰这是在试探而已。
先前的豪情壮志被谢无端的消息冲击得烟消云散,整个人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谢无端?
唐越泽曾亲眼见过奄奄一息时的谢无端,当时他伤得很重,擅刑讯的厉千户也亲自查看过他的伤势,断定他撑不过两天了。
不是!
她黑白分明的眼中波澜不惊。
留吁鹰下意识地去看身侧的阿屠,阿屠摸着人中的八字胡,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从没听说过。”留吁鹰蹙了蹙浓眉,喃喃念道。”
“如今朕龙体欠佳,朝政不安,人心浮动,你莫要太过年轻气盛,当为大局着想。”
他征战擅长二十几年,是一名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军人,情绪外露时,周身便释放出一股可怕的杀伐之气。
没有人比他们更知道“谢无端”这个名字的分量。”
听唐越泽缓缓地吐出这么一句,萧燕飞抬步朝二人走了过去。”唐越泽难掩震惊之色,脱口而出。”
说话的同时,他顺手甩了甩马鞭,纵马而行。”
留吁鹰这才收回了落在萧燕飞身上那种审视的目光,露出豪爽的笑容,一如最开始的爽朗与随和:“大皇子请带路吧。
“人都死了,又有何可忌讳的?
留吁鹰感觉胸口一阵气闷,尖锐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萧燕飞清丽的小脸,似乎要灼烧出两个洞来,徐徐道:“谢无端还活着?
第113章
“谢家表哥还活着?
“萧?
整条街道上一片寂寥。
唐越泽生怕萧二妹妹惹恼了留吁鹰被父皇迁怒,赶紧岔开了话题:“留吁元帅,我们还是去半月湖游湖吧。
少女正抬眼望着自己,定定地对上自己的目光,一双眼睛明亮如得此刻的烈日。
可任何人都能听得出来,她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大皇子的态度也代表了皇帝的态度——
大景不敢打。
回忆着皇帝的病态,留吁鹰嘴角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讥意。
萧燕飞只眉眼含笑地看着两人,轻摇团扇。”
姐弟三人肩并着肩,慢慢悠悠地往府内走。”
她云淡风轻的神情中,并没有一丝的真情实感。
“若是留吁元帅要想去一观……”唐越泽扯了扯缰绳。”
平平淡淡的五个字轻描淡写地做了结语,没给留吁鹰与唐越泽一点说话的机会。”
“这些年,也就是谢以默一心要打……哎!
对于胆色出众之人,留吁鹰向来多保留了几分好脾气。
试探唐越泽,意图从这位大景皇子的态度上,来试探大景的底线,试探这位大景未来“皇储”的胆识,以此来决定,接下来,北狄会与大景开战,还是会暂时按兵不动,另等良机。
北狄人想去的也不是军营重地。
“倒是没什么忌讳。”
留吁鹰并没把这几人放在眼里,挥了挥马鞭,笑着催促道:“那么大皇子,我们走吧。
萧烁上前了半步,护卫性地站在萧燕飞的身旁,虽然没什么大的动作,但落在后方的另一只脚明显蓄势待发。
谢以默想名留史册,成为一代名将,却并没有去考虑,大景的国库能不能撑得起这连年征战。
这位大皇子又退了。
就见到她从从容容地站在那里,手里的团扇漫不经心地一摇一扇,绯红裙摆在风中轻轻摇曳,翻飞如蝶。留吁鹰褐色的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了这个他并没有在意的小姑娘。
唐越泽的迟疑显而易见,萧燕飞也看得出来,他会答应。”
萧二妹妹果然是个脾气好的。”萧燕飞福了福,随口胡说八道,“大姐姐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我懂。”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骤然响起。”少女清脆的声音蓦然钻入留吁鹰耳中,打断了他的思绪。
方才留吁鹰说的是“老朋友”,可是萧燕飞却直接撕开了对方的伪善,用了“宿敌”这个词。
藏在京城的几名暗探打听过皇帝的后宫子嗣,也四处调查过大景朝堂的文武重臣,听过六部五寺,听过卫国公府、华阳大长公主、英国公府、北安伯……却不曾听过什么武安侯。
唐越泽对着萧燕飞又拱了下手,一提马缰,策马跟上。方才他只顾着看大皇子在和一个姑娘家亲亲我我,并没有注意其它,
直到此刻,他才算正眼去看大门上面的牌匾——
武安侯府。
留吁鹰怒极反笑,眸光如刀。
谢无端还在,由不得蛮夷放肆。
唐越泽胯下的白马嘶鸣着往前踱了两步,地上的几颗紫檀木佛珠被马踢得乱滚。唐越泽放心了,他一手挽紧缰绳,对着留吁鹰抬了抬手:“元帅请。”
说到“老朋友”时,她笑如春风,语气甚至比方才说“宿敌”时又柔和了几分。
“我是武安侯萧烨。”
目光又往萧燕飞身后的小萧烨扫了一眼,“我今天还有事,改日再来贺烨哥儿袭爵。
问题是,留吁鹰是真的想去谢元帅府吗?”萧燕飞恰如其分地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走到了距离他不过三四步远的地方,笑盈盈地望着他。
更像是知道他方才在试探什么。
但落在留吁鹰的眼中,又更像是不屑与他们解释。
他确定——
大景怯了。
无论她口中的这番妄言是真是假,也不可否认,她胆色出众。
留吁鹰的目光在少年人削瘦并不宽厚的身形上落了一瞬。
“啪啪!
“不错。
父皇忧心忡忡的言语犹在耳边,唐越泽在心里暗叹:父皇是对的。
随从阿屠立刻就从自家元帅的这个手势中领会了他的意思,微一点头,他会即刻命人去查谢无端到底是死是活。”
“也好。
而且,不止是怯战,更是无力再战。
“泽儿,大景与北狄交战多年,军资耗费不计其数,这国库早已经撑不下去了。
萧烨一手牵着萧燕飞的手,虽然方才那些个弯弯绕绕的话他有听没有懂,但他知道自己袭了爵,他是一家之主,就要保护他的姐姐。
萧燕飞弯了弯唇角,招呼两个弟弟道:“进去吧。
像是知道他是谁。”
一个小丫头片子敢在自己面前直言无畏地说上那一席话。
唐越泽又拉了拉缰绳,心道:是啊,人都死了。”小家伙丝毫不惧地迎视着马背上的留吁鹰,那黑白分明的眼眸睁得大大,干净明亮。”留吁鹰答应得十分爽快,仿佛刚刚那番咄咄逼人的为难只是他们的错觉。
父皇如今唯一能够倚重的就只有他了,他不能让大景江山有失。
过去这半年多北狄人之所以停战,只是因为他们也需要休养生息。
留吁鹰四下看了半圈,却没看到人,目光便又往下移,定睛一看,这才注意到萧燕飞身边还站在一个刚过她腰头的男童,仰首瞪着自己。
是了,金鳞军覆灭,谢无端已死,大景如今只是被拔了牙的病虎,无将可用。
没有畏,更没有避让。
见是萧燕飞,唐越泽露出了亲和的笑容:“萧二妹妹。
萧燕飞蹙了蹙柳眉,手指在扇柄上摩挲了两下,方才留吁鹰与唐越泽的那些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留吁鹰挽紧了手里的缰绳,看着萧燕飞眼神陡然变冷,森森寒意浸人肌骨,完全没注意唐越泽露出惊愕的表情。
他转过头,看向了右手边的那栋府邸。
此时周围百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方圆几丈十分安静,也显得那佛珠“骨碌碌”的滚动声尤为清晰。
“是我!”萧燕飞淡淡道。
这是他们长狄挥兵南下的大好机会。”说话时,留吁鹰笑眯眯地又凑近了唐越泽些许,目光愈发灼热,一直死死地盯着他,仿佛想要穿透他的外表直刺入他内心深处。
“武安侯?又有什么不妥当的。
就像父皇常常与他说的那般:坐上这把龙椅,需要的是权衡大局,不能由着自己的本心乱来。你大姐姐,哎……”
“大皇子走好。
留吁鹰一行人已经消失在了街尾。”留吁鹰略一点头,无波无澜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唐越泽暗暗地松了口气,在马背上对着萧燕飞拱了拱手:“萧二妹妹,我们先走了。
七月灼灼的热风迎面而来,正午正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阳光灿烂得几乎要晃瞎人的眼,也映得少女明眸生辉。”
唐越泽明白父皇的不得已和苦衷。”
他粗犷的国字脸上,笑容更深,那狭长的眼眸中眼锋似刀,心如明镜。
唐越泽的眼眸垂了垂,挺直的鼻翼在面颊上投下一小块淡淡的暗影,身形僵直。
萧燕飞笑而不语,手里的团扇像蝴蝶似的轻轻扇动着。
走到门槛前时,萧烁忍不住又往留吁鹰离开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
面对气势逼人的男子,萧燕飞眉眼含笑,一派泰然自若的样子,淡声道:“谢公子说,‘老朋友’还活着,他自然舍不得死。
“殿下,谢无端就要带着谢元帅的棺椁,回京了。
这又是何等人物?
上空烈日炎炎,晴空万里,可留吁鹰一行人却觉得心头似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挥之不去。
捕捉到唐越泽眸底的那一丝无奈与妥协,留吁鹰藏在那浓密胡须中的唇角翘了翘,扯出一抹倨傲的笑容。”
唐越泽:“……”
“不过,谢公子应当不会欢迎……这位‘宿敌’。
周围有一瞬间的死寂,连时间都似停滞了一下。”
他轻轻地击掌:“好胆量。
去岁北境的那一役,大景损失惨重,十万金鳞军被灭,兰山城将士壮烈牺牲,死伤无数,同样地,北狄也损失不小,金鳞军以自己的命拉了十几万北狄大军陪葬。
在留吁鹰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萧燕飞微微一笑,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留吁鹰,可话却是对着唐越泽说道:“殿下带他们过去谢府……”
下一刻,她笑容收敛,声音清冷似山泉,“可是要为谢元帅守灵的?
萧燕飞轻飘飘地含笑道:“过奖。”留吁鹰的视线轻描淡写地自萧烨身上掠过,又落在了萧燕飞笑盈盈的小脸上。
她的笑容娇娇柔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似乎刚刚的那席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惜……
萧燕飞慢慢地扇了扇手里的团扇,摇了摇头:他们的大皇子殿下露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