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珏手中捧着一杯水，慢慢喝了一口，心里比他自己想的还要平静。
“想起什么？
又把话题拉回来，说，“师姐，其实阿凤的事情不难处置。”
段琴轩嘴唇动了下，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霍珏微微偏头问。
霍珏道：“左右我现在是个瞎子，门中一应事物都是你在操持，你审出什么，怎么处置，弟子们又怎敢置喙？
而现在穆晴岚成了他活着的滋味，段琴轩还能说什么？”
霍珏越说，段琴轩的表情越白。
“穆家若是给了他鲛人肉，便说明穆家确实圈养了鲛人。
人妖殊途，可天下总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现在门中形势如此紧绷，若是你再传出同我徒儿不清不楚，那些人便更有理由编排你，让你交出代掌门派的权利。”
“到底是正道宗门，若是和妖邪勾连，到时候我们倒不必怕他们打着什么正义名号上山来了。”
“而且她，你，你和她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你和穆晴岚终归不能这样不清不楚下去，”段琴轩说，“待我料理了穆家的事情，便将她逐出师门，让玉山长老收下她。
若霍珏一直都是那般模样，他又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局面。
霍珏摇头：“师姐，如今天下因为冥星海倒置，各族几乎都是重来，不仅天元剑派遭到重创，就连其他三门也是一样动荡不安。
他会被穆晴岚吸引，是冥冥之中，早就注定的事情。
穆晴岚回到冰尘院也没有休息，直接收拾收拾，就去给霍珏准备早饭了。”
段琴轩还是不太能相信，因为霍珏明明喜欢的并非是穆晴岚这样的人。
现在他说这话，便是坦言了他之前根本不想活了，若不是门派的担子压着，他或许早就自我了结。
段琴轩看着霍珏，心惊胆战地看着他虽然语调平静，但言语之中却尽是张狂的模样。
霍珏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自言自语一般道：“师姐，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段琴轩从霍珏的雪松院出去，也没找到处理罗凤的办法，更是什么也想不清楚。
想起他十几岁的时候，也曾肆意妄为，少年鲜活。
段琴轩并没有被霍珏说服，眉头狠狠拧在一起，但她也不好管霍珏，棒打鸳鸯这种事情，她做不来。”
“你你你……你糊涂啊师弟！”段琴轩说，“师弟放心，我会派人再去穆家探查一番的。
“师姐，不要说我了，你漏液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段琴轩眼神一闪，下意识摇了下头。”霍珏应声。”
“到如今门中连弟子都所剩无几，倒也不用顾忌什么门规，”霍珏慢慢说，“这件事只看师姐心中是如何想的。
她很是有种帝王被妖妃所惑，就要山河破碎的感觉。即便当日我真的收她为徒，我若与她两情相悦，这么做我觉得也使得。
唯有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穆晴岚，给他对凡人来说冗长枯燥的一生，添了一抹亮色。”
霍珏走向衰败的过程，细细地回味过往，想来竟然没有什么是按照他自己的心意来做的，没有什么是让他在临死之前，回忆起来能粲然一笑的。
霍珏当然是故意这么说的，但这些对着段琴轩剖白的话，也确实是他连对着穆晴岚都不肯说的真心话。若实在不行，大不了他同湮灵仙尊一样，去往天外天，或许能寻一隅安乐之地。
而霍珏和段琴轩在屋子里沉默相对了一会儿，还是段琴轩先沉不住气开口道：“师弟，你怎么如此糊涂，你……”
“你若是喜欢她，为何当初不直接娶了她，为何要让她拜我为师！
而后细细把罗凤和穆家的交易给说了。段琴轩听得胆战心惊，同时也心中酸涩。”
“现在你是她的师叔，你再同她……你要弟子们知道了，如何看你？”段琴轩性子比霍珏要固守。”
段琴轩被问得一僵，本来面对霍珏她可能根本出不了口的事情，这会儿倒是因为霍珏自身的“离经叛道”，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
霍珏绝不会将穆晴岚是妖的事情说出去，就连段琴轩也不能说。
“穆老宗主发妻死于妖邪之手，生平最恨妖邪，”霍珏说，“想必窝藏鲛人，是穆家大小姐穆婉然一意孤行。”
“凡间宗门更是不知道在灵洞和魔窟现世的时候灭了多少，如今大家都自顾不暇，谁又会揪着这点情情爱爱的事情不放？
段琴轩心惊肉跳，不明白向来循规蹈矩，半点不曾出格的师弟，怎么就如此不顾一切了。
霍珏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给出了肯定答复：“喜欢。”
霍珏坦言道：“只有和她在一起待着的时候，我才觉得，活着或许还有几分滋味。
霍珏从来行事端方为人沉稳，还是第一次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这话就实在太过了。”
“你若觉得将孽徒逐出师门，能让你心中好过，便也不用顾忌他的死活。那不是在逼迫她的师弟去死吗？”
“生死边缘走过一遭，我才知道什么大道苍生，什么修成正果，不过是烟云过眼。那你为何不早说，若是她拜入关子石长老门下，和我们便是平辈，你和她怎样都行啊。慰藉平生？”
霍珏对于罗凤大逆不道的情愫不予置评，不过倒也没有感觉到焦头烂额，毕竟北松山现在已经够乱，再乱一些也不能如何了。”
“嗯。
霍珏灵府破碎之后，一直都伪装着无事，但其实段琴轩知道他心存死志已久，却又不知从何劝起。
他怎能不被这亮色吸引，怎能不沉迷。
霍珏听完也是久久无言，他没想到自己离经叛道也就算了，师姐的徒弟竟然也……
段琴轩等了好一会儿，霍珏都没有开口，段琴轩受不了，用剑鞘撞了下他的手臂问：“师弟，你说这件事怎么办啊！”
“你说你……还有我，这都是什么命，摊上的都是什么事儿啊！段琴轩一直都觉得，霍珏这样挺好的，但是今日窥见了一丝霍珏曾经的模样，她又觉得，若是没有那件事，霍珏该是怎样的恣肆潇洒，翩然若神的少年郎。”
段琴轩一愣，而后愕然道：“你当初不是想要自己收她为徒？”
“否则将死之时，又拿什么畅快回忆，来缅怀过往？
霍珏似是能看到她的表情一般，叹息一声又说：“可是师姐，那孩子是你一手带大，情谊更胜你我师姐弟，你当真舍得废了他，倒也不必夜半闯进雪松院。”
况且他和穆晴岚之间真正的问题，并非身份差距，而是物种之差。
段琴轩说完，霍珏才开口：“我当初是想要她拜入玉山长老门下，没想到师姐喜欢她的资质，要收她为徒。”霍珏说，“无论是人、妖族、魔族、还是修士的一生，当真不需要太在意他人的看法而活。还能做什么？”
“若你觉得他死了，你心中不忍，那便将他废去修为，囚禁门中。
是……那件事，让霍珏变成了一个过度沉稳冰冷的人。若他真的侥幸能够重塑身体，门中大定，便将门派掌门之位传给段琴轩。
但是霍珏那时候并未尽信，现在倒是信了。”
“阿凤心存死志，愧疚难言，要我说他肯定是被穆家喂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蛊惑，若是不尽早拿个主意，那孩子怕是活不成了。”
“师姐，平辈不平辈，又有什么大不了。”
“师弟，你喜欢她吗？
“师姐，我这些日子天人五衰，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你当真不怕门中闲言碎语，积毁销骨吗？”
“我要是知道如何，也就不深更半夜来找你问了！
但是很快，她意识到霍珏看不见，便开口道：“没什么。
且霍珏认定的人，认定的事情致死难易，连霍袁飞霍掌门活着的时候都束手无策，她又能有什么办法？现在穆老宗主当家，我就不信，穆家为北松国凡间第一大宗门，世代和皇族相辅相成，竟敢纵容小辈，窝藏妖邪。”
霍珏这便是明着让段琴轩徇私。”
这件事之前穆晴岚也说过一次，穆晴岚跟霍珏说，那穆家大小姐穆婉然不喜欢他，喜欢一个鲛人，所以才不肯嫁给他。
说来他和穆晴岚相识，到现在满打满算还没有两月，可霍珏却觉得他们情之所起自然而然，一切都并不匆忙，是本该如此。如何看她？
“师弟……你是不是，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霍珏抿了下唇，开口道：“师姐想如何？
段琴轩抓耳挠腮了一会儿，还是抬手设下了一道屏障，阻挡住任何人窥听的可能。”
霍珏闻言竟然笑了一声，说：“难道我不和小辈厮混，门中其他长老，就会支持我做掌门？”
“你……”段琴轩震惊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