茴香总觉得，他是去找师萝衣了。

　　符邱多半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肯定已经问过卞翎玉。

　　卞翎玉的身体已经被反噬，大概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连人身都维持不住，要么死去，要么变成一只无知无觉的畜生，在人间迷茫逗留，直到油尽灯枯，消散在世间的那一刻。

　　“不能再回去了。看得苍吾兽都着急，它能看出来这个修士少女美貌万中无一，更何况这样盈盈哀求地看着人，别说卞翎玉，它都被看得有些心软。

　　师萝衣心里很担心，她怕给自己疗伤折损了灵兽的修为，或者让它的伤更重，她观察了许久，果然发现银白灵兽被毛发遮盖的伤口，一点都没好，甚至隐约有了恶化的趋势。”

　　苍吾兽见他眸中冷漠淡然，仿佛真的不在意，平静又从容，猜到了什么。明明一切都结束了，师萝衣却睡不着。我会找东西给你疗伤的。”

　　苍吾兽跑慢点，她的银白灵兽才能有一些休息的时间。自卫长渊的事之后，师萝衣就明白这世间唯有感情一事，无法强求，一个人若爱你，刀山火海都会走到你身边去，若不爱你，你就算嘶吼到沙哑，他也嗤之以鼻。师萝衣还有记挂的人。

　　见银白灵兽一直注视着自己，师萝衣道：“你要不要和我回不夜山？

　　符邱忠心耿耿，必定会照做。

　　师萝衣端着药碗，亲自给她喂药：“嗳？

　　晚间，师萝衣早早就睡下了。

　　当时师萝衣年纪尚小，就觉得万般不公，不管男子还是女子，都应该有开始新生活的机会。

　　如今提起卞翎玉，看见师萝衣眼中的怔然，茴香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失控发芽。

　　师萝衣躺在床上，身边少了一个人以后，才发现这床其实一直挺大的。”

　　茴香撑着最后一口气答完，她看见的最后画面，是那少年握着一柄银白色的骨剑，离开的背影。

　　符邱顿住，一时没有开口，见师萝衣急切的表情，这才连忙说：“小姐别急，茴香姑娘元身被毁伤，涵菽长老已经替她看过，需要养上很长一段日子，修为折损是回不去嘞，好在人没事，总能恢复的。

　　没成想，卞翎玉避开了她的手。这么多日来，它却一点都没好，有时候跑得快些，它的伤口还会渗血。赵术罪有应得。

　　就和师萝衣前世记忆里一样，南越的大妖消失得无声无息，追踪它的修士本来抱着必死的决心与它决一死战，但它就像从没出现过。

　　她身上还有暗伤，符邱让她多休息，先别操心不夜山的事。

　　“嗯，活不了多久。”

　　苍吾兽这几日也意识到了卞翎玉不对劲，局促道：“你……你是不是快死了？”符邱苦笑，“修士们赶过去的时候，大部分尸妖被天火烧成灰烬，剩下零星几只，修士们很容易就制住了。

　　师萝衣先前几次都以为自己快死了，还欣慰卞翎玉被自己安排得妥帖。

　　若她回不来，卞翎玉选择下山，他们就送他过去。

　　苍吾兽和卞翎玉这个模样，都是不能进城的。她没想到它们走得如此决绝，只能先进城。我母亲去世后，我们一块儿长大，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姐姐。

　　既然她不肯走，卞翎玉率先扭头离开，苍吾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赶紧转身跟上了卞翎玉。这几日茴香一直在做噩梦，梦里是小姐为了救自己，拉着姜岐跳入药鼎的那一幕，如今看见师萝衣平安回来，她泪流不止。

　　“尸妖怎么处理的？

　　她隐约明白是因为给自己疗伤，它才会变成这样，心里很是难受，只能叮嘱撒欢的苍吾兽：“前辈，烦请跑慢一点。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在灵兽的帮助下平安归来，如今竟然有些头疼。”

　　它就算再笨，也感觉到了卞翎玉不正常，卞翎玉这么强大的存在，能打朱厌那种上古堕魔，却连恢复伤口都做不到。他……选择了下山。如今我们都好好活着，平安回家了，这是件好事，对不对？

　　师萝衣见茴香笑了，这才放心，茴香的死劫也算过去了，那一切就值得。

　　卞翎玉朝着镇子走去。

　　冷冰冰，又意外的温柔。

　　“你为什么一个月都等不了，就离开了呢？

　　茴香想到卞翎玉的离开，很担忧师萝衣的反应：“公子他……”

　　得知卞翎玉选择离开后，茴香心里一直萦绕着困惑。”

　　半晌，师萝衣才低声道：“没事，他……他能想得开，如此豁达，也挺好的。

　　师萝衣已经被卫长渊伤害过一次，如今卞翎玉主动离开，对他们两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

　　只有那一个人，被她百般折辱后，还会在她最痛苦的时候给她擦泪，以凡人之躯陪着她对抗宗主。

　　另一头，卞翎玉带着苍吾兽离开，在一处镇子前停下。”她勉力回到不夜山，迎接她的只有符邱。

　　符邱说：“赵术被废，他在地下豢养尸妖的事被揭穿，择日会被逼着立下罪己诏，死后不入皇陵。”

　　“都是茴香没用，茴香命贱，若再有下次，小姐别管茴香，保全自己要紧。我若出了事，我相信你必定会豁出命来救我，你再想想我的抉择，就明白我会怎样做。至于卞翎玉……”

　　顶着师萝衣的目光，符邱叹了口气，有点心疼她遇人不淑：“一月前，他倒是回来过不夜山，我依小姐之言，给他说小姐可能出事了，问他是想要下山去过凡人的生活，还是留在不夜山。

　　茴香先前在生死阵中受了重创，还被毁了一半的元身，不知如何。

　　若卞翎玉想留在不夜山，不管将来出什么事，都要好好保护他。最初她不就是怕小姐动心，步道君后尘，散尽修为也想留住一个凡人，此生再不能飞升吗？

　　他们只能在城郊将师萝衣放下，师萝衣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如今能自己行走了。”

　　她无意识呢喃出来，怀里的陶泥兔子却并不能回答她。

　　越往城门走，她心里越忐忑，这都是什么事啊。”

　　茴香擦干泪，用力点头。”

　　师萝衣也有些恍惚，这次消灭朱厌，仿佛有如神助。

　　那里是师萝衣给他留下最后的温暖，她一直想给他的家。我不是好好的吗，你别哭。

　　师萝衣知道卞翎玉对自己是有些好感的，可这份喜欢，到达有多浓，她并不清楚，也不知道卞翎玉选择了离开还是留下。他应该还是挺喜欢她的，不至于一个月都等不了。

　　本来五日就能到达的路程，他们“慢吞吞”行进了十日，才从极南之地到了北边的南越城。

　　师萝衣又想到自己第二次入魔，杀人吓坏了阿秀，卞翎玉却始终留在她身边，她一清醒，就看见卞翎玉一直望着自己的目光。

　　师萝衣幼时在人间，只听过戏折子里女子为男子守节一生，却没听过男子为女子守一生的事。我一会儿去看看茴香。

　　师萝衣连忙又问符邱：“茴香和卞翎玉呢？

　　那日自己被扔进生死阵，师萝衣被国师带走，还是卞翎玉第一个找到自己。”卞翎玉扔了一瓶丹药过去，“谢礼。我曾听说，六界每逢有劫难，神灵便会亲自庇佑苍生，以前只觉得是传言，如今我倒是有几分相信了。”

　　见师萝衣听完以后，神情呆滞了片刻，眼里的光黯淡了些，符苍心疼道：“小姐没事吧？

　　苍吾兽当了好几日的哑巴，这时候才开口说话：“你……你不回不夜山啦？

　　她想起自己盖头被掀起时，少年明亮的目光，他一直没喝的女儿红，还有带着冰莲花的香气中，他覆身过来的气息和温度，杏林里，月色下，皮影戏的咿咿呀呀。”

　　“说来也奇怪。可是临到头，他们要么弃她，要么害她。

　　寂静的夜里，师萝衣低低叹了口气。说来还是我连累了你，赵术是冲我来的，若我像父亲一样强大，你就不会遭遇这样的事了。

　　一会儿功夫，城门口只剩下了师萝衣。”

　　不夜山对于世间灵兽来说，是个好地方。

　　那一刻，仿佛就算她是一柄凶器，他也不怕被割掉头颅。”

　　苍吾兽受宠若惊，但它想要的其实不是这个，它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问卞翎玉道：“你……你舍得她吗？

　　师萝衣辗转了半晌，怎么都睡不着。她不清楚灵兽做了什么，可是驱逐魔种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想必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卞翎玉全身都是血，遍体鳞伤，问她道：“师萝衣呢？

　　卞翎玉那边情况也不明，师萝衣先前交待过自己的人，她要和同门去对付南越的大妖。

　　然而它只摇了摇头，示意她离开。

　　两辈子，她明明对许多人好过，就像长渊师兄，就像赵术。

　　师萝衣睁开眼睛，把它搂在怀里，骤然想起自己生辰被退婚，那只给自己擦泪的手。

　　小姐……好像已经有些懂了，但这一点情愫，止步在这里最好。得知他不再回不夜山，茴香觉得不可置信。”出口是清越的男音。

　　师萝衣迈不动步子，她从来没有亏欠谁这么多。

　　要知道，苍吾兽被卞清璇弄出的伤口都快好了。她特地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偏远小镇中，给卞翎玉置办了一处宅子，还用无数天材地宝布置好了阵法，临行前师萝衣嘱托符邱道，自己会每隔五日报一次平安，若没有自己的音信，他们就问问卞翎玉要不要下山生活。因此她没想让卞翎玉在自己死后，还一辈子被禁锢在山上，他可以有安稳幸福的日子。又宽慰师萝衣道：“道君一千三百岁封禅，小姐如今才一百岁，还小呢，日后必定比道君还厉害的。

第53章 真心

　　师萝衣从符邱口中得知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

　　她的道侣还在吧？此番多谢你。

　　想想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她又有了些信心。

　　她苍白着脸，不肯就这样离开。

　　她阖上眼睛好一会儿，外面风在呼呼地吹。”

　　姐妹俩握着手，相视一笑。

　　银白灵兽在它面前，慢慢化作一个眉目清隽的少年。”

　　茴香果然在昏睡，师萝衣过去时她刚醒。

　　陶泥兔子感知到师萝衣紊乱的心绪，从桌子上翻下来，蹦到师萝衣身上，散发着微弱的灵力笼罩着她。”

　　“没什么不舍得的。”

　　师萝衣给她擦掉眼泪，道：“没有谁的命是贱的，谁在家人心中都同样贵重。

　　天生地养的灵兽，大多恢复能力都很强。”

　　师萝衣颔首，并非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在六界的安危面前，一国之君也只是芸芸众生。

　　当时她还不知那是朱厌，但师萝衣隐约能感觉到九死一生。

　　也是在那一刻，师萝衣有了提出和他结为道侣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