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内没窗口，看不清天色，他跟白骨老相约子时联络，恐怕不好逗留到镜石灵气消散，开口道：“今日确实来不及了，我明日早点过来，到时候再继续爬。
眼前景色再美，却终不是故土。”
他一度怀疑她在诈自己，怕不是猜透他身份，想要借机博取信任。”
二人已经抵达一百层，早就杀进通天榜前十名，估计斐望淮现在榜上有名。”
“……算。这还不算左右世间局势的大事吗？”
“差不多，但那里没有山，全是碧波荡漾。”楚在霜颇感新鲜，眼眸比星辰还亮，“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你带我去看看呗。世人皆知，仙为善、魔为恶，魔修曾经发动大战，你自己就是修仙者，却暗示四象玖洲的修士心怀毒计，故意残杀遗留的魔修，还篡改古籍遮掩耳目，恐怕不太恰当吧。
一股窒息感涌上，斐望淮听她讲得风轻云淡，嘴唇却抿得死紧，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道：“但这都是你胡乱推测，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怎么能说是确有其事？
时值深夜，灯火通明，万千明亮的屋宇在青山峻峰中汇成星海，跟绵延流淌的湖泊河流交相辉映。
楚在霜不察他失色，自顾自道：“魔修当年污染花镜，掀开一场仙魔大战，最后败退到四象玖洲，以淮水为界线，跟修仙者达成休战协议。”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满月时，夜空会被镀上一层银光，连海水都波光粼粼，好像天和海连在一起。”
他抬起眼来，眼神甚凌厉：“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话，简直冒天下之大不韪。”
*
斗转星移，子时渐近。”斐望淮挥去那抹微妙情绪，又见她神采奕奕，失笑道，“怎么跟没长大一样？那不跟太阳差不多？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楚在霜非要驳倒他不可，她苦思冥想许久，问道：“那你知道，藏书阁典籍里有一句，实际是经过增减的吗？”
“这有什么，又不是马上就去，修士有好长时间呢，总能找到机会回去，到时候记得带上我。一袋桂花包，一本围棋谱，一个红花绳结，一把挖灵草的小铲子，都是没什么价值的东西，却能让她新奇地摸索许久。
“人都有喜怒哀乐，我当然也会不高兴，只是次数比较少。
“我爹曾说过，我和我哥什么都没有，浑身上下就剩胆子了。”
“后来，不知为何魔修彻底湮灭，修仙者占领淮水以北的领地，成为现今的四象玖洲，这一句话也就变化了。”
斐望淮闻言，他心里一咯噔，手指尖颤动。”
她顿时骄傲，抬头挺胸道：“所以我说得没错，参读古文很重要！头顶是星罗棋布，脚下是众生百态，微凉清风吸进鼻尖，竟涌生出气吞山河的激荡情绪。
但她不一样，她拥有小释。”
“现在也没空去。”
“一百零一层有个延伸出去的地方。”楚在霜听他突然发问，她认真地思索，含糊道，“而且低落的时候，小释也会安慰我。”
斐望淮点头：“对，一年就一天会这样，我在其他地方也没看到过。”她懒洋洋道，“或许其中有血腥苟且吧，有人心虚地篡改古籍，清除掉魔修术法古文，迫不及待期盼世人忘记修魔者。你就没有不高兴的时候么？”
“上面有什么？
不然，她都不知当年的事，怎会猜得八九不离十？①
两人站在星海之下，手扶略粗糙的石壁，欣赏难得一见的景象。当人们将熟悉的地方摸索透，通过通天塔第一百层，再次环顾这一方天地，胸腔内又生出新触动。”
顺着石梯继续向上。
斐望淮：“通天塔附近禁止御剑，没想到还有这种地方，可以将门里看得清清楚楚。”
远到连他都没法回去，记忆里的景象都模糊。”
“‘仙气有灵，一上一下，阴阳交融’，这是典籍第一句，但其实并非原文，原文是‘气有灵，一上一下，阴阳交融’。”
但他那时年纪尚小，还没来得及像她一样，摸清故乡一草一木，便匆匆离开，行至不归处。
他出言质疑她立场，她却还敢坚持己见，丝毫不觉得有错。
“你准备回去了么？”
斐望淮面露不解，他索性耐着性子解题，终究是听取她的意见，登上通天塔一百零一层。”
“是。”
楚在霜睁大眼，追问道：“可以照亮天空和海的月亮吗？
如果是其他仙修该多好，即便仙魔立场不同，他没法暴露身份，依旧能放下情绪，跟对方相谈甚欢，为什么偏偏是楚在霜？其中，顽固派皆死于大战，留下大都是反战魔修，就此相安无事度过千年，那时候书中应该还是‘气有灵’。曾几何时，他盼望能洗涮冤屈，重新将魔修带回视野，让世人见识到修魔者的存在，却不料第一个为其说话的仙修会是她。”
“不光能看到门里，今夜雾气过浓，要是白天过来，甚至能看清完整的琼莲十二岛。”她朗声道，“以前也去过门里不少奇奇怪怪的地方，所以不算什么。
斐望淮听她叽里咕噜，没捕捉到后半句话，提议道：“我们继续往上走吧，这一层耽搁太久了。”
他略一停顿：“……太远了。”
“再说那是四象玖洲的仙修，跟我们琼莲十二岛又没关系，我还不能猜两句啦！”楚在霜开怀道，“我好早以前就发现，前一百层问题都出自岛内，后一百层问题都来自岛外，当你踏过第一百层，就能看到全岛面貌，感受又会有所不同。”
“好。
斐望淮沉默，突然就怅然。”
即便在通天塔内，她都没找到修魔术法，只能从蛛丝马迹里拼凑出当年故事。”
“所以你以前住在哪儿？”
楚在霜愕然，不懂他愤慨，嘀咕道：“没想到你见解这么僵，真以为善就是善、恶就是恶。”他和缓道，“那一天月亮会特别大，天上和海里都是月光，让人感觉海水会将月亮吃掉，所以有人管那天叫‘吞月夜’。”
“好。
偏偏是她，偏偏是她，一剑击杀他的毕生死敌。
“也是这样吗？我不想修行，别人也不想吗？
它待在她的识海里，随时随地分享她的情绪和经历，替她分担一半的挫折及痛楚，永远无条件跟她站在一起。
偏偏唯她不能放下。”
大多数人无法向旁人倾诉所有烦恼，即便面对血亲或道侣，都或多或少有所保留，没法暴露全部阴暗面。
第二十六章
楚在霜瞧他出神，伸手在他眼前一晃，追问道：“怎么样？
斐望淮用手臂撑着石壁，他望着深蓝夜幕中的轻云圆月，忽然道：“我以前住的地方，也有一片高石崖，可以看到类似的景色。哪一句？
她确实有一颗稚子之心，或许是活得简单，连情绪都很纯粹。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或许最初真有休战协议，但淮水两岸的仙魔修士有一天想法变了，也不一定是仙修残杀魔修，没准是魔修先去挑衅嘛，我可没说得那么死，只是根据后续情况，推测是仙修不占理。
“这有什么不恰当，我是不滥杀无辜的修仙者，又不代表其他修仙者也这么想。”
岂止是猜两句，她都已经猜透，猜得他后背发凉。
天台三面围有石壁，另有一面直达塔里，站在此处抬眼远望，竟能俯瞰莲峰山的全景，甚至看清云雾间飘浮的岛屿。”
她只是几句话驳倒他，就能快乐得心花怒放，总可以为一点小事亢奋。
通天塔没有窗棂或侧门，全靠花镜耀光来照明，但这一层却略有不同，竟有从塔内延伸出的天台。”
等她得知他的身份，估计就该后悔不迭，领悟自己此刻的天真及愚蠢。”她眸光平和，随意道，“气可以分为仙气和魔气，只是这世间再无魔修，有人不知为何不敢提及魔，便画蛇添足加一个‘仙’字，没准想遮掩什么历史吧。
即便知道参读古文就能破题，斐望淮爬塔速度依然没提升太多，通读大片石壁，只勉强到百层。”
“怎么可能？
当然不敢再提及，因为世间还有魔。”楚在霜一愣，“不然再往上爬一层，没准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云烟缭绕，宛若仙境，暗色中莲华宗秀美不凡，沉湎在安静幸福的梦乡里。
斐望淮见她明眸善睐、振振有词，一时间心情复杂，忽然就说不出话。”斐望淮轻笑，“只要你那时还想去，还有胆子跟我过去。
她大方道：“那就多走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