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诊断

第87/216章

  做官……他们这样的出身,想必也做不得大官,底下的官一年俸禄才多少?人都趁凉快出来打水、洗衣裳,见她家有外人来,纷纷驻足,“平平娘,有客来啊?”

  一阵风掠过,吹得那桂花树簌簌作响,王香盯着上下摇摆的枝条看了会儿,“他死了吧?”

  她看了老爷子一眼,后者对她们点点头,摆了摆手,又叮嘱道:“可别偷懒。”

  马冰问道:“他早年应该不是这样的吧?他一会儿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一会儿觉得是不是考试有猫腻,一会儿又觉得考官同自己过不去……

  而坐在书桌前的烦躁很快被坐在赌桌边的痛快盖过。

  对,一定是这样!

  王河的心思活泛起来。

  但显然王河在这一带并不受待见,大家便用她家长女的小名来称呼王香。”

  她看了他们一眼,“昨儿衙门的差爷们来,他们也来问过的。

  王香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怔了下,才微微点头。”马冰问。

  直到天蒙蒙亮时,才有人在一家酒馆发现正在跟人赌钱的王河。

  一个人顺风顺水惯了,就很容易眼高于顶,而当这种面子比天大的人面对接二连三的失败时,远比常人更容易放弃。

  在民间男女皆需劳作,就更不在意男女大防了。

  已经连续失败多次的王河俨然失去了对科举的信心,他开始害怕读书,害怕再次失败。

  王河既没有高中,也没有多子多福。”

  两人一怔,就听她继续道:“以前偶尔也有衙门的人来,但从没有这样遮遮掩掩,抓人就说抓人,赔银子就说赔银子……”

  而这次衙门先后派了两拨人来,却都对来意十分模糊,又说些身高样貌的话。”

  两个小姑娘还要说什么,就被老太太拍了拍,“别捣乱,走,咱们进去。”

  多好的人家啊,马冰暗暗想着。

  “几次之后,赌坊的人就上了门,后来家里值钱的东西搬光了,竟又来了高利贷的……”王香道。”

  王香嗯了声,“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外子不争气,他们可怜这一家老小,时常照应着。

  “没什么好茶,”王香端着托盘过来,上面的茶壶和茶碗竟也不是成套的,“也没了好器具,怠慢了。

  见谢钰和马冰进来,老少都齐齐停了手里的活计,整齐地仰头望过来。

  王香苦笑一声,“跟了那样的男人,似乎也算不得聪明。

  我有赢钱的天分,王河心不在焉地扒拉着书本,这样想着。

  是了,他也曾经是个很鲜活,很知道上进的读书人。”

  小姑娘们便齐声应道:“知道。”

  谢钰沉默片刻才道:“不要钱。

  可惜并非每次期待都会成真。

  这不是找王河,而是找人,找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谢钰和马冰一边听着王香和邻居们的对话,一边看着院中场景:

  除了靠墙的桂花树外,院中还有一颗石榴树,两者分别取“蟾宫折桂”“多子多福”之意,是最受人们喜爱的两种庭院树木之一。

  被王父抓到时,王河正在赢钱!

  一次,两次,三次,第三次失败后,看完榜的王河没有立刻回家。”

  后来白石镇整治,再无赌坊,王河上起瘾来,竟跑去别的地方赌。

  王香笑了下,“衙门的人,来问些事。”

  说话那人和身边几人就相互看了一眼,“不是昨儿刚来过了么?”

  确实不是好茶,颜色淡且发褐,味道也不好。

  王香没关门,转身回来对谢钰和马冰道:“坐吧,我去沏茶。”

  谢钰和马冰交换下眼神,“你不问我们来做什么?”

  当时王香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

  王香和公婆等啊等,等到天都黑了,人还没回来,着了急,请街坊四邻一起去找。

  那赌桌上动辄百八十两的出入,若自己手气好,说不得一晚就能赢几十两呢,之前那庄家还说自己有天分呢!

  有些事她没说,实在是说出去太过丢人。

  “他的手指就是那时候被剁掉的?”

  小点的姑娘立刻接道:“他不在家。

  过去的王河真的已经离开太久了,久到她一时间竟想不起来。

  最后,竟还是放高利贷的人拿住的。

  当时王河已经输红了眼,跑回来翻银子没翻到,还打了一家老小,邻居们拉都拉不住。

  王香点了点头。

  面对这样一个平和的女人,谢钰很有点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会儿家里已经没银子了,面对举起来的斧头,王河竟丧心病狂道:“女儿,我有女儿,她们虽然年纪小,但好好调教几年,一定会出落得很漂亮!

  她和王满仓的媳妇有很大不同,举手投足间,都有种非常沉静的气质。

  但没人嫌弃。

  而当“失败的痛苦”和“赌桌上的肯定”同时出现时,他们很容易倾向后者。

  “你实在很聪明。”

  王香道:“大约有些事没说清。

  但他们还是教了,显然对这对孙女颇为宠爱。”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大禄风气开放,许多男女成亲之前都会见几面,说说话,也省得盲婚哑嫁误了终生。

  两人脚步一顿,第一次觉得来别人家这样尴尬。

  马冰道了谢,貌似不经意地问:“邻居们都很热心啊。

  私心而论,他是很佩服这样的女人的。

  不尝试就不会失败!

  他很少这样明白地欣赏什么人。几次失败算得了什么!

  读书么,不也是为了来日金榜题名,弄个官儿做做?

  一开始,王河也确实蛮争气。

  看来白石镇读书之风确实很浓,他们竟不像别的地方的百姓一样,带着小姑娘做针线活儿,而是读书。

  王父气极了,当场给了他几个巴掌,“孽子!

  若那日父亲不去抓我,或许我早已赢得盆满钵满。

  可赌钱就不一样了,听说有人手气好时,一天就能入账上千的银子呢!他们一定都在背后嘲笑我……

  却不曾想寒窗数十年,高中的才有几人?

  要知道,读书是很费银子的,况且女孩儿读了书,也考不得科举,做不得官。

  他们会想,别人会怎么看我?

  他们似乎不该来。”

  大点的平平抿了抿嘴,小声问道:“你们也是来找爹要钱的么?

  “他小时候很聪明的,”王香脸上泛起一点追忆的唏嘘,“每次学堂里都考头名,大家都说他肯定马上能中到秀才……”

  但是没有。

  石榴树下坐着两位老人,老头儿正教小点的姑娘念《千字文》,老太太手里拿着针线,正看着大点的姑娘描红。”

  许多女人生了孩子之后,她们的名字仿佛也就消失了,转而变为某某娘,或某某媳妇。有了官身便是终生衣食无忧,说白了,还是为了银子嘛!

  “公公劝了几回,到底劝不住,”再说这些事时,王香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很平静,“他一个大活人,又不能绑着,便时常三更半夜翻墙出去赌。

  王父的书读得不错,熬到三十来岁中了秀才,奈何天资有限,始终没能更进一步,便将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那几个巴掌短暂地唤回王河的理智,但很快,赌博的影响逐渐显露出来。

  他们会畏首畏尾。”谢钰认真道。”

  那几人又瞅了谢钰和马冰一眼,见他们确实不像坏人,这才走了。

  好像一汪水,风吹过时,难免有涟漪,可风过后,一切平静如初。

  王河开始频繁回忆赌桌,思念那种死生一线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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