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霜眼眶微湿,如梦初醒。
葛萨听完,目露精光,随即恍然大悟,拍手称道:
“妙啊,妙!
她对那人语笑晏晏的样子,越想越觉得气息有些不顺。她顺着他递到眼前的箭袖望向他身上玄黑的袍子。
微风轻轻拂起他身上的玄袍一角,在他修长紧实的腿侧翩飞不止。
“凉州的上巳节,与长安全然不同,我带你去看。
他想起方才,她几近雀跃地选了这身白衣,比在了他身上,神情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他回过身去,望见身后出现了一个白衣男子,头戴鬼面,有如罗刹,执着与他手上相同的弓,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原是杂技比箭术得彩头的。
叱炎偏过头,盯着她华光流溢的眸子,问道:
“你从未见过我真容,怎知我长得好看?
谁能料,堂堂玄王殿下,会为她买小小的麻团?”他得意地顾自说道。
不远处的一处焰火明亮如昼,人声鼎沸,人头攒动,似是在表演着什么东西。”
辰霜心下生笑,故意点了点头。”
辰霜掩嘴微笑,悄声对他道:
“葛萨,今夜你最好学你的殿下,戴上面具去见她。
场上先是寂静无声,接着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围观之人纷纷望向这对白衣男女,眼中有震慑,亦有艳羡。
只一道冷峻而又落拓的身影,与记忆中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重合在一起。
射手需隔着一团火焰穿过十个铁环,射中靶心。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回眸,在漫天灯火的熠熠流光下,朝她浅浅一笑。
叱炎径直掠过跌倒在地,一声不敢吭的青衫公子,将一包热气腾腾的麻团递到辰霜手中,语调平和,并无情绪,只道了一句:
“喜欢看射箭?”叱炎倚在门边松垮的腿站直,皱起了眉。
她自问道:
可不可以把他当作那个少年郎,就此放肆一回,贪心一次?”辰霜甩开衣袖,双手抱臂,淡淡讽道。”他语罢对叱炎行了礼,速速告退离去。
“不是。他的眼在观望长街灿若繁星的灯火,心却停在那个女子身上。”
言简意赅。
他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出神,陌生又有些朦胧的熟悉之感。
他再次搭弓射箭,瞄准了第二个靶心。
叱炎不语,大步迈开。
她扬眉,信誓旦旦道:
“我虽未见真容,但我就是知道,今日与我同游之人,神容英姿,非比常人。”
辰霜怔了一怔。
叱炎放下长弓,照旧牵过她的手,穿过人群朝外走去。
要不是今日换了一身衣,卸下了腰上利器……他即刻收了念头,沾血就会污了这身白衣,不好看。”一个光头大汉赤着胳膊,在场上敲锣打鼓吆喝着。若我射中三个靶心得此十金,如此良夜,小生孟浪,想请小娘子一道喝杯甜酒,小娘子意下如何?
若她真的亲眼见到,可还会如今日这般期许盛赞?
一双藕白的手扶在他腰间,俯身替他细细敛上衣衽,最后系上镶金线的流云纹绸带。
逆着光,他的面容晦暗且模糊,看不清长相。”
叱炎面上笑意淡淡,只是摇了摇头。”
“今后岁岁年年,我都同你一道过上巳节,可好?”
因为,像你。
辰霜心若擂鼓。”
辰霜敛起衣衽,欲回内室,听他说话声音极轻,不由停下脚步,回首问了一句:
“什么?她没有迟疑,走上前与他并肩,轻声道:
“好。举手投足间,还能闻到她幽幽的发香。
女子明眸皓齿,白衫盈盈,灵动若浮光掠影,依在男子身侧。
辰霜在军中见过不少神箭手,不足为奇,正要退回老地方,衣袖却被人拽住了。
叱炎停在面具铺前,修长的手指从摊上拾起一副白狐面具,比在了她的面上。
汉服的穿法与胡服并不相同,他却穿得有些驾轻就熟。男子戴着黢黑的面具,一袭雪色绸衣,身姿轩昂,皎若玉树,寒眸似星,威仪中端着三分清贵。
叱炎挽起长弓,弦上搭着三支箭,对准了场上的三个靶子。
男人面具下的表情,在灯花阑珊处显得明昧不清,悲喜难测。
“想尝?
那公子笑着收扇,径自从摆摊大汉手中接过弓箭,目光时不时在她身上游移着,道:
“小娘子可看好了。”
男人展臂,朝她伸出手。”
回忆如潮汐般涌来又退去。……”见葛萨不解,辰霜示意他附耳上来,对他耳语了几句。”辰霜撤回目光,叹息道,“你穿这身黑衣,去灯会,不好看。他想让她觉得好看。”
***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
若他再来晚一步,她是不是就要和那青衫公子去赏花饮酒了?
其间,走过一对白衣男女。
她望着叱炎失神,见他仰起头,朝天边高悬的一轮皓月望去,淡淡回道:
“我此生杀伐深重,浸身血海,并不适宜白衣。
恢弘城墙下,重重灯盏中,辰霜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穿梭在人潮中。我的麻团,是甘州城百年老字号,好吃得不得了。”
“你经常着一身玄衣,不过因为在战场上负伤流血能不着痕迹,不为人知,从而不影响士气。
人群中传来一阵叫好声鼓掌声,那公子笑得更放浪了,对一旁的辰霜眨了眨眼。
木靶子红心先是被利箭凿穿了一个洞,紧接着,在几乎同一时间,场上的三块靶子竟碎裂开来,应声倒地。一路上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多少男子的目光飘过来,直直落在她身上,挡都挡不住。”
铺前星星点点的灯火之下,映照着一整片各式各样的面具。
辰霜眉间舒展,眼角弯翘,笑眯眯地回头,又撞上一道冷冽的目光。”
叱炎不由垂首,望了一眼身上被她盛赞的雪白绸衣。
叱炎一手负背,一手浅扶在身边女子的腰侧,替她挡去了时有冲撞的汹涌人潮。”
叱炎替她将从面具中漏出的一缕青丝抽出,拢在脑后,敛眸道:
“白狐高傲,狡猾,善变。
好奇之下,她朝那处火光走去。
甘州城最高处的阙楼上,火杖点燃起。
“麻团,刚出炉的麻团了!”辰霜轻点他的臂侧,“可你穿白衣,好看。什么面具都有的卖。
面具遮住了她嫩如秋水的粉面,只从狭长的狐狸眼中漏出那双狡黠的眸子,绒绒的狐耳随风招摇,娇蛮可人。
“又不愿意了?
忽感颈侧有些温热,他抬手一抹,竟被那道箭矢擦出了血迹。
在人群中太过耀眼,她忍不住不去看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后,柔光漫散开去,给他挺拔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浅金色的浮边。
过路之人纷纷回首,忍不住要朝着这一对璧人多看几眼。
“就要它。”
光头大汉将中间的火焰点燃,熊熊烈火中,一道箭矢依次穿过空中十个摇晃不定的铁环,直直射中木靶靶心。
辰霜不认得此人,却对他如此出言不逊来了兴趣。
辰霜有些发愣,在街旁等了一会儿。
箭矢离弦之时,他只觉耳侧拂过一股寒风,紧接着,另一支箭矢迅疾如电,竟快过他先射出的那支,率先穿过火焰和铁环,正中靶心。”他指间扣的力度有些紧,辰霜跟着他越走越急,气息不稳,小声说道。”
从未见过叱炎如此温柔的样子,她不由有些失神,迟疑后点了点头。
“那就要看公子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说是有九分像,也不为过。
“我自己可以走的。
三支箭破焰呼啸而去,毫不费力地各自射中了靶心。他雪白的绸衣在影影绰绰的灯火下浮着清光,温润如玉,朗月舒怀。
“射靶了射靶了,射中一靶得一金,射中三靶得十金咯。”
辰霜接过面具,摆在面上,悠悠问道:
“为什么是白狐?
指间一松,叱炎已松开了她的手,高大的身影隐没在人山人海中。
君子淑女成双出游,才子佳人,耀人睛目。”眼前出现了一位清秀的青衫公子,头戴藻玉华冠,手摇着一柄山水工笔的折扇,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这位小娘子,可见过贯虱穿杨的射术?
辰霜迷茫的眼神渐渐明晰起来,回身向立在门边的叱炎望去。”叱炎转身对摊主撒了银钱,将白狐面具递到了她手上,道,“戴上。”辰霜已悄悄看了他一路,被他察觉,目光也没有闪避,只是笑道,“白衣衬你。
他遂没有拒绝。
他不经意地问道:
“想去看吗?
“看你。在这里等我。
今日是上巳佳节,游人如织,在街上接踵摩肩,繁华如云。
如此身姿,再加上白衣束冠,掩去了玄铁面具暗含的杀气。
他心满意足,任她摆布。他不禁有些慌乱,头冒冷汗,向后退了几步,不知为何产生了落荒而逃的冲动。其下城内,数道横纵的长街之上,盏盏华灯,明灭而亮,如一条金鳞长龙,蜿蜒其间。
青衫公子乃是甘州城一霸,自认貌比潘安,上巳节特来猎艳,难得见此面生的佳人,不由心潮澎湃,跃跃欲试。”
此刻,叱炎眸光笼在她身上。”
“我为何要戴面具?
叱炎本是望着她语笑盈盈的样子许久,见她看过来,淡淡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门外开始张灯结彩的长街。他自顾自说道:
“小生今日就让小娘子见识一下。
他这一生如白云苍狗,无迹可寻,注定要与一副面具为伍,他对自己容貌的印象早已渐渐模糊。
他记着她说的“好看”。
谁让她,只一晃眼的工夫,就又不见了。
在他暗自沉吟中,街边的小摊传来叫卖声:
“面具,卖面具咯!
熙熙攘攘的人群被纷纭的灯火映衬着,华服金饰,闪耀如茫。不愧是军师。
他侧首,对上她目不转睛的眸子,唇角微微勾起,问道:
“在看什么?”
辰霜看着那麻团铺前人头攒动,一股清甜的香气从中涌出,不由慢下了脚步。”
看得如此专注。只见前面列着三块木靶,没块顶上系着一根绳子上,各吊有十个铁环。”
叱炎没好气地指着路边悬起的灯花,道:
“上巳。
而他的那支箭,竟被那支突如其来的箭矢纵深刺破,在半空中裂成两半,掉落在火炉中没了踪影。
正是此人,一箭射穿了他的箭矢。
她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