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个品德高尚的人，如今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了。

　　他是醉了酒，做出什么样的行为都有情可原，可芸娘清醒着，这会子就像个傻子。

　　邢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明白他这失常的行为是为何，合着是喝多了，跌下来，找他来耍酒疯了。”

　　但凡有点风度的人，也不会说出这样辱人不利己的话。

　　两人私交不多，唯一有牵扯的大抵就是芸娘，可正因为如此，两看生厌。

　　眼见他当真要抱住自己往上跳了，芸娘先一把拽住了他的腰，“郎君，星星多了咱们也数不清，咱们就在这儿看，一面看一面数......”

　　他眉头一拧，“当真不上去？

　　沉默了一阵，实在无话可说，邢风从怀里取出了玉佩，递给了他，“承蒙裴大人当初看得起，肉痛割爱赐下这玉佩，如今下官还与你，从此不再有瓜葛。

　　“两百七十六颗。”

　　离得近了，他身上的一股酒味儿尤其明显。

　　冷风里走一遭，芸娘没觉冷，一身发热，着急地问，“邢大人起来了？”

　　裴安没料到这边是个梨树院子，跳下来后，砸在了枝桠上，沾了一身的白雪，形态狼狈。

　　芸娘：......

　　待芸娘回过神来，脸色也变了，转身唤青玉，青玉与童义肩膀挨着肩膀，也是目瞪口呆。

　　可他这样的行为，好比得了便宜卖乖，人他娶走了，有何意不平的，需要他深更半夜翻墙来泄了他肚子里的醋味儿？

　　但愿邢风已经睡了，他裴安又能及时清醒过来，自个儿翻回来，否则等明儿酒醒了，他那脸也不用要了。

　　邢家的院子比起国公府，确实不大，甚是有些狭小，但院子小有院子小的好处，门前挂着一盏灯，灯火溢下来，洒在门外的青石板上，两边种植的花草，将那光晕圈在了里面，恬静又温馨。”那小厮打小就跟着邢风，对芸娘自然熟悉，习惯了这般称呼她。”

　　他这样的讽刺，不止一回了。

　　离开襄州后，他拿着这块玉佩，每到一处，都会被人上前称一声，‘姑爷。

　　裴安捧起茶盏，抿了一口，太烫又搁下。

　　新帝迁都，他没什么感触，如今有了，早些去江陵吧，清净。

　　邢风语气也不友善，“裴大人文武双全，武能定天下，文能点状元，才高八斗，品德高尚，乃世间典范，一身名望，所住府邸，邢某自然比不上。”

　　芸娘：......

　　“夫人想看星星吗。

　　他身子一歪，脚步稳住了，对面裴安的脚步可没稳住，抬步往前迈来，身子跟不上脑子，歪了几个趔趄，才站稳，歪歪扭扭地走到邢风跟前，也不同他再了废话，直接伸手要东西，“玉佩。

　　他说牛郎织女星，隔着一条银河，一辈子都见不到。

　　门扇“吱呀——”一声推开，里面一片梨树已成了枯枝，前两日的雪还未完全化尽，坠在枝头，如一簇簇白棉。”芸娘拖着他，“我就喜欢在这儿看。”他转过头，神色认真地告诉了她答案。”

　　邢风提着灯朝里院走去，也不管他，片刻后听到了身后跟来的脚步声，不由长吁了一口气，手里的灯火朝后挪了挪。

　　他自己倒没察觉，立在那淡定地拍了拍雪，看向邢风，眉目露出不悦，“邢大人这院子，何时大到了能种果树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自己没少做过，裴安主动搭话，“邢大人喜欢喝粗茶？”

　　芸娘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他后退几步，借力上了墙，一个翻身，动静干脆利落，只是要人影，瞬间也没了踪影。

　　“杵着干啥，找人啊。

　　到了后院门口，大门敞开，小厮早已提着灯在那候着了。

　　地上有化开的雪水，邢风走得很慢，灯笼的光晕刚照到里院的台阶处，还没来得及提步，身后左侧的院墙处，突然一声响动，砸了下来。

　　他脸色突然一变，一下从雕花木椅上起身，神色极为紧张，看着芸娘道，“他东西没还我。

　　—

　　邢风下午便出去了，一直没回来，屋里没留小厮，进屋后先点了两盏灯，招呼裴安在炉火前坐下，再揭开了火炉盖子。”

　　这点倒是和自己一样，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喜欢的小娘子都能撞上，爱好相同也能理解。’而他必须得解释一番，“我不是你们姑爷，王家三娘子的夫君乃国公府裴家，裴安。

　　据他所知，他裴安自来不饮酒，醉成这样还挺稀罕，虽说这酒品实属让人生厌，邢风总不能此时将他放出去。

　　她体会过那样的感受。

　　可数着数着，芸娘鼻头蓦然发了酸。

　　见他沉默，邢风吊着眼皮子等着他的回应，半晌后他才开口，“倒也确实，难为邢大人了，位居老二。”

　　除了童义没人再有那个本事跟着他一块儿翻过去，可童义要是下去，更说不清了，芸娘赶紧拉着青玉从西角门出去，绕到了邢家后院。”

　　裴安没答，点了下头。

　　人回来了......

　　往年她每回给自己的东西，都是这般丢过来，邢风倒也没觉得惊讶，缓缓走过去，正要扒开梨树枝，跟前的梨树丛有了动静。

　　到墙另一头去了。”

　　“不上去。

　　今日邢风也出去了一趟，亥时后才回来，小厮先将马车靠在门边，拿钥匙开完门回头去拴马，邢风一人提着灯笼进了屋。”

　　这方院子就这么大，能有多少星星，完全不够看，他没了兴趣，手习惯地摸去自己腰间。

　　对面院子里没了声儿，多半这会子在赶来的路上，邢风转身，“在屋里，裴大人若不嫌弃寒舍粗陋，进来取吧。

　　邢风自认为是个有修养的人，此时却觉胸腔一股急火窜了上来，冲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两句阴阳怪气的话，谁不会。

　　邢风：......

　　邢风眼角一抽，脸色顿时不太好看，盯着跟前的人，凉凉地道，“裴大人要想造访我邢家，大可不必如此翻墙。

　　正因着他的话感触，他又道，“断然不会让旁人肖想了你。

第99章 情敌相会

　　自为官之后，邢风夜里经常外出，怕惊动到母亲，特意在后院侧面开了一道小门。

　　如今倒是自个儿想起来要了。

　　邢风一愣，还未回过神，便见一人从里走了出来，夜色太暗，他看不清，举起了手里的灯笼，光线照在对面人的脸上，再熟悉不过。

　　什么都没有。

　　邢风看了他一眼他四处打探的目光，平静地问道，“要喝茶吗？”不待她回答，他牵着她突然朝墙根走去，到了跟前，袍摆一掀，作势要带着她爬上去，“没事，区区一面墙，难不倒为夫，我抱你上去......”

　　这人酒品也就这样。”回头赶紧让青玉搬了两张椅子，两人坐在那，抬头指着天，当真一颗一颗地数了起来。”

　　“主子出去了一趟，回来便遇上了裴大人，三娘子放心，知道裴大人饮了酒，主子没让他乱走，两人正在屋里烤着火呢......”

　　这话芸娘不太信，他跟谁烤火，也不会跟着邢风。

　　—

　　芸娘几人从西角门悄悄地出府，再从邢家前门绕到了后院，他那一跳，就一口气的功夫，芸娘绕过来，却花了两三刻。”

　　他神色认真，说完目光朝她温柔的望来，尽管眸色蒙了一层醉意，身上也有淡淡的酒味儿，可芸娘心头还是有些动容。

　　漫天星宿再美，没有他陪在她身边，也失了光辉，芸娘放下手，头靠在了他肩膀上，听着他慢慢地数了起来，曾经那股熟悉的踏实感，又回到了心田，安稳甜蜜。

　　邢风起身去取茶叶和茶盏，水一开，先清净了紫砂壶和茶盏，再将茶叶放入紫砂壶中，注入沸腾的水，腾腾热气冒上来，茶叶浮上表层，他再盖上盖儿，第一壶没要，倒干净了水，取了第二壶，替裴安满上。

　　“三娘子可算来了。

　　满天星宿她看过无数遍，认识他之前她看过，那时候星辰在她眼里，只是单纯的好看；认识他之后，两人满身狼狈地躺在芦苇堆里，一起看着星星，同样的星空，突然有了不同的意义，璀璨的星辰仿佛离她很近，她头一回知道了星星的名字，知道了该如何去辨认，那一夜的星空，耀眼万分，刻在她心头，一辈子都不会忘；同他分开后，她一人回了临安，坐在院子里也看过，繁星入目，心头却只有凄凉。”

　　“粗茶省事。

　　邢风一愣，回头望去，这才发现对面院子里燃着灯火。

　　有多少颗，她压根儿就不在意，也有去数，点头夸他，“对了，郎君真厉害。”

　　邢风说的是心里话，这玉佩他早些拿回去，自己保证不会再多看一眼。

　　怕他又乱发酒疯出糗，芸娘转身从青玉手里提过灯，让两人在门口候着，自个儿走了进去。之前同为一届科考生，虽没什么交情，两人见了面礼数却周全，他对自己的敌意，从何时开始的，邢风也明白。

　　对面裴安终于没了声儿。

　　玉佩在回城的当日，他便找上了他，可均被他拒见，这般重要的东西，总不能托人给他送过去。

　　炉子上搁着茶壶，里面有水，炭火一烧起来，很快‘莎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