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焕之颓唐地瘫倒在地,凤眸血红,死死盯着那抹飘散的赤色。
“别怕。
他怎么追得上?数十丈宽的崖口像是猛兽的巨口,将小小的轿辇吞噬进入它深不可测的喉。清河看在眼里,他只单手策马,哪怕拼尽全力,可眼见着本是收缩的距离越拉越大,就快要追不上了。若是能一同赴死,倒也不算一个很差的结局。不问缘由,无论后果。在轿辇消失在望断崖之前,那人有如从天而降一般只身从马上横跳过去,融进了那片赤红之中。
而她,就是那个缘由。他浓重的剑眉像是凝着墨一般,显得一双星眸更黑,更深。连绵的雨水不断落下,水渍一点一滴没入那片黢黑之中。”
逢生
轰然一声响。他回身,空出来的双臂拥住她,埋首亲吻那张梦寐难忘的笑靥,微微一笑道: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又何惧再死一次?
他垂落的眼帘中,倏然出现了一个黑点,正不断靠近飞逝如萤蛾的公主轿辇。
他的马速如此之快,身后的玄袍已被风吹得横直,有如一道锋刃。”
见她犹疑不答,他又喊道:
“别怕。
他没有回头,拖着僵硬的身躯再度上马,隔着人山人海,用余光遥望着那抹令人心悸万分的红衣。
尽头处,是万丈之高的望断崖。
残破的袅袅红纱垂帘,从外头飞进来,如绯红胭脂一抹,映照在她煞白如纸的面容。
“清河!
即便她是大唐公主,即便他还不确定自己的真实身份,即便他记忆零碎不堪,难以复原。
“有埋伏!
不计得失,不顾生死。崔焕之突然领悟过来,为何他们一个个都把他当作那个已死多年的人。
她身着喜服,像是一根隐藏在暗的红线,在此时引燃了他脑海中整一片岑寂的沸海。手给我,跳过来,我会接住你。
崔焕之猛地抬首,两眼发直,目中迸射出光芒。”
清河也笑,对他缓缓摇了摇头。
只有他。
可出路在哪里?
然而,望断崖就在眼前,对岸黢黑的崖壁已廓然显现。
却又一次又一次被甩开,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失衡倒下,左右猛烈地回晃着,消磨着她的意志。眼见着,面前的一抹赤红缓缓朝身后的轿辇走去。
就是,不明就里、不讲道义地,想要带走她,与她在一道。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怪异的细微风鸣,之前被溶在了雨声中而不甚清晰,所以未被发觉。
巨大的晃动之下,她还未来及反应过来,男人浊热的呼吸已扑在她失了血色的面上,唤回一丝活气。
下一瞬,她却忽感手心一热,眼前有一角玄袍掠过。”
叱炎手一松,缰绳失了掌控垂落下去。”玄军众人惊呼之下,却见身旁似有一阵玄风疾驰而过。
***
颠簸不停的轿辇中,清河公主竭尽全力,一次又一次从软榻上爬起来,想要扯住那被发狂的马匹所挣脱飞去的缰绳,迫使他们停下来。
她躁动的心安静下来,挪身上前贴着他坚实的脊背,半边脸伏在他宽阔的肩头,半边脸在上,望着他英挺的侧脸,双眸熠熠,羽睫扑闪,笑着轻声道:
“那你怕吗?
清河闭上了眼。她奋力想要拔出箭矢之时,又一道利箭飞过,擦破了她的小臂。
她有心愿未了,她还不想死。
没由来地,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强大的意念。她似乎可以看到崖口皲裂的石壁,还有底下掩埋着的森森白骨。不到数丈就是望断崖了。
数根臂粗的箭矢,越来越近,有如闪电,最后毫无错漏地正中公主的轿辇。她身间一暖,原是被他揽入怀中,隔着湿漉的衣料,他炙烈的心跳声声可闻,一如往昔。再往前,他若是勒马不及,也会随着她的轿辇一并坠崖的。……”他失声叫道,欲策马狂追,却被几个部下以身拦下。
车轱辘已崩裂,轿身已悬空。
“来不及了。
马上之人墨发飞扬,玄袍烈烈,所驾之马疾如迅电,已逐渐靠近了轿辇的尾端。”
透过裂开的赤色飞帘,清河抬眸,望见了轿辇外他沉定的俊容,任由密集的雨水自他挺拔的鼻梁淌下,落在薄刃般的唇瓣上。
转眼间,叱炎已起身掠过她,用双臂箍住了散落在侧的数根缰绳,想要试图勒住狂奔不止的惊马。
“殿下……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垂死之际,她望向了帘外转瞬即逝的风景。
引辇的八匹高头胡马面对突如其来的飞箭,受了惊吓,扯断了缰绳,嘶鸣着。
本来是怕的,但此刻突然不怕了。
他在马上奋力地朝她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仍在一刻不停地挥舞着缰绳,想要再快一些,离轿辇再近一些,离她更近一步。
流矢随之不断落下,砸在地上霹雳啪嗒作响,已有人中箭倒地,打散了原本齐整的队伍。
叱炎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
叱炎身形未动,握着缰绳的手紧紧蜷起,臂膀因发力而肌肉胀起,摩挲着绷紧的玄衣。
那双素手指尖蜷起,收回五指,袖缘渐渐垂落了下去,掩住了半截皓腕。太迟了,怕是……”
“前面就是望断崖,坠崖前未必制得住发狂的胡马啊!可他竟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不顾性命,誓要与她同生共死。速度之快,已不辨人影。
雨幕中,她只手扶着轿辇最外侧的槛栏,半身探出在外,亦朝他伸出手去,五指张开,想要被他握在掌中。
他的小臂因使出巨大的力道而发着颤,手筋伏起,俊美的面容死死绷紧,目眦欲裂,额汗涔涔。”他紧紧搂着她颤抖不已的肩头,沉声说道。
“是祁郸人!
哪怕前面就是望断崖,哪怕稍有不慎未勒住马就会坠崖而亡。穿过玄军阵中层层叠叠的士兵,失控地拖着轿辇向远处狂奔而去。
箭矢接连不断地向轿辇袭来,有一根深深刺入了她漫开的衣袖上。
眼见为实。
只有那个人,将一切置之度外。
闻言,她再也忍不住了,凝在眼眶中的热泪簌簌落下。他要带走她。方才还在马上的人,竟径直握住了她垂下去的手,纵身一跃,毫不迟疑地跳到了她所在的轿辇上。
崔焕之心中哀恸不已,仍是不管不顾地执意要上马,却被几个将士紧紧抱着了腰身,往城门口拖。众人高声劝道:
“祁郸人来突袭,少帅应即刻回峒关守城,以防不测啊!
由远及近,纷至沓来。
咫尺之间,一瞬万念。
伴随着奔涌的急促马蹄声和箭矢的破风声,男人焦急万分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把手给我。”
“祁郸人突袭峒关!
萧长风。八驾之辇,还是疯了的胡马,速度太快了,她若是此刻从此处跳下轿辇坠在地上,必死无疑。”
“少帅现在过去,也追不上公主殿下了啊!她本可以抽走袖口,但她不愿撕扯到这一身犹为珍视的喜服。
骤雨倾盆,天间层云如诡波暗涌。在泱泱人潮中,万众瞩目下,不惜一切代价,带她逃离此地。
一切都有缘由。
他试过救她了,但救不了本可以就此放弃。
马匹受到强劲的阻力,行进速度减慢,轿辇的车辙放缓,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极深极长的印痕。”他回眸对她说道,俊朗的眉目间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你怕死吗?我在。
她,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梦中人。
可八驾之马,何其迅疾。
叱炎孤身一人深陷在这一片沸海中,渺茫的意识逐渐被幽深的旋涡吞没。皮肤灼烧的触感火辣辣的,她已顾不及伤口,将娇小的身躯蜷缩起来,在无限逼仄的轿辇中奄奄一息地求生。密密麻麻的利箭将纱布制成的垂帘一下子戳破,将轿辇重重包围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
在公主入轿后,送亲队跟着步入玄军队伍,眼前烈焰般的红完全融入了玄墨之中,合为一体。他的十指紧紧攥起地上的砂石,被磨破了皮亦浑然不觉。
绯色的喜服衣袖纷飞不止,那双泛白的素手与那玄色箭袖只离几寸之距。
正在她绝望无措之时,帘外忽然出现了一只玄色箭袖包裹的劲臂。天际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道疾风骤雨般的飞矢,直冲玄色中心的那抹红而去。
是他!”葛萨走过来小声催促的话语飘荡在他耳侧。
因为,只有那个人,有如此能力,亦有如此魄力,在千军万马,漫天流矢中,奋不顾身地去救她。
跟在迎亲队伍后面的陇右军送嫁后,已向后退至峒关城门口,忽闻震天动地的铁蹄声从北面浪潮般奔来。”
崔焕之猛然回头,一眼望见了那顶越行越远的公主嫁辇,就要消失在苍茫的黄沙尽头处。”
是了,他与那赤色的轿辇至少隔了一里之距,而狂奔的马匹已即将接近望断崖边缘。
清河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