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谢兰胥稍微松手,她的下场就和粉身碎骨的马车一样。
谢兰胥在不远处坐着,也不管泡在黄水里的衣袖了,苍白着脸一动不动,胸脯急剧地起伏着。
大难当头,所有疑问都可以放后。”荔知笑道。
荔知还没反应过来,马车已经失去平衡,跟着巨石一起滚下山坡。
一直没有机会爬起来的流人像水流中的一块石头,随着水流冲向悬崖外。
片刻后,他朝腾跃的橘红色火苗伸出手。
“我理解殿下处境艰难,多虑是当然的。
她和谢兰胥摔到一堆,无数器具噼里啪啦砸到他们身上,又从敞开的木格窗里落了出去,滚向望不见底的山坡下方。
谢兰胥松开荔知,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两腿一翻,灵活地爬上歪脖子树,再一个跨步,重新回到突出的悬崖平台上。荔知瞪大眼睛,在察觉谢兰胥意图后,探出另一只手努力抓住了越来越近的石壁,两只脚艰难地点在了一块石头上。
“现在怎么办?”
“一个健全的皇孙会让很多人感到威胁,但一个风瘫的皇孙就未必了。
挂在树枝上的烘烤的衣物变得半干,两人先后穿回衣裳,围坐在火堆前继续烘烤。
世间万物影影绰绰,似乎都含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荔知不敢做出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只能用下巴轻微地点了点头。
消瘦苍白的指尖伸入火苗中,瞬间就被包裹。
他们坠落下来的地方就在约三十丈外的斜上方,有更多的黄水在上方另一处倾斜处形成了小瀑布,声势浩大地冲向谷底。
肩胛骨重重一痛,荔知连叫出声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感觉到自己还在不停翻转滚动。
掺杂着黄土和碎石的黄水倾盆而来,荔知抿紧嘴唇,时不时偏头躲避飞来的水花。
荔知屏息等待谢兰胥做出最后的决定。
“殿下勿忧,天无绝人之路,我自会想其他办法。两人分头找了一会,荔知空手而归,幸运的是谢兰胥找到了可以过夜的山洞。
“殿下……”她说,“殿下腿脚不便,松开我……方能用两只手爬上去。
谢兰胥的沉默验证了她的猜想,荔知并未感到生气,她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她亲眼见到那根银针深深刺入谢兰胥的膝盖附近,他怎么做到一声不吭,甚至面部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谢兰胥反问。
“风瘫之后,我们还遇到过绑架和截杀吗?
荔知当然不会问这么敏感的问题。
荔知跟了上去,一边用袖子稍微干净一点的地方擦拭脸上的泥点。还来不及爬起来,水流就灌往口鼻。
林下寒影蔓延,月华堕地。
而她,悬在一块凸出的峭壁外,底下就是万丈深的谷底。
“那你怎么办?
“能站住吗?
她还沉浸在震惊之中,谢兰胥已经身体灵活地攀附着倾斜的石壁慢慢往上爬去。”她用笃定的口吻道。
荔知知道钻木取火和怎么辨别火石,但她很好奇谢兰胥竟然对钻木取火也十分熟悉,似乎做这样的事并非初次。
此时此刻,终于有了聊天的机会。
“他们走得比我们慢,追上去。”
身后并未传来谢兰胥的回答,因此荔知立即猜到另一种可能。”谢兰胥讽刺道。
他背对着温暖的篝火,手中握着一块随手捡起的石头。
他跪在地上,朝荔知伸出一手。他也在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根据榜单调节字数,明天无更
16 ☪ 第 16 章
◎“不要欺骗我,否则你会后悔的。
别说一次试探,就算再来一万次,她也有信心通过考验。
好不容易,荔知的右手搭上了小路,她一个用力,狼狈地撑着滚了上去。
附近都是树林,不缺柴火。”谢兰胥问。”谢兰胥说。
脚下无依无靠,死亡近在咫尺,荔知却在笑着宽慰少年。”荔知问。淡黄淡白的纹路像蛇一样盘旋缠绕着,他握着那块石头的时候,冰冷的蝮蛇好似也爬上了他的指尖。
人总是谎话连篇,心口不一。”
谢兰胥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哪有什么风瘫的影子?”谢兰胥问。
荔知悄悄打量谢兰胥在火光下晦暗不轻的侧面,越发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她跟着谢兰胥去到那里,才发现与其说是山洞,不如说是一个凹陷进去的山壁,不过再怎么说,也是一个避风的地方。
一块巨石在这时从上方落下,刚好砸在马和车中间的缰绳上。
火堆燃起来后,两人各占一边,背对着彼此,将湿透的衣裳脱下来烘烤。
荔知能够理解他的做法,她也不会去问为什么要瞒着她这样的愚蠢问题。
“……没有。
片刻后,谢兰胥加大了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量。
两人沿着小路往前,追寻着泥泞路上的足迹。
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会这么轻易被谢兰胥信任。
明明都可以假死脱身了,他执意要抓着这流放三千里的皇孙身份做什么?
“殿下是怎么忍住银针刺入的?
残损的马车和四仰八叉的马匹在她身旁滚落,连个声响都没有发出就消失在谷底的密林之中。
马车磕磕绊绊,在坠落中途解体。
荔知马上推翻了这个可能。
头上的落石渐渐停止,黄色的水流也减弱了,前方的小瀑布肉眼可见地变瘦。”
“你不怨?
少年脸色苍白,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不断有落石从头顶滚落,再僵持下去,不仅谢兰胥没有体力,情况可能又会生变。终于回到了他们摔下来的地方。
不知不觉,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
“殿下从一开始就没有风瘫。”
她只能赌一把。
谢兰胥看了眼昏暗的天际,提议找个山洞凑合过夜。”
谢兰胥不相信有那一天。
小路蜿蜒下降,太阳下山的时候,两人终于走到谷底。
她抬头看着谢兰胥。
“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荔知的眼神定在谢兰胥与常人无异的双腿上。
那灵巧,那有力——哪像一个下身风瘫的人?”
“不悔。
“你还有什么想问,一并问了罢。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双手双脚上,只要一个疏忽没站住,等待她的就是粉身碎骨。
难道那山野大夫也是他的同伙?
甄迢用手遮挡着从上方落下的碎石,大声呼喊着逃跑的流人。
被泥土染成黄色的水流来势汹汹,不一会就有几名踩着滑腻腻稀泥的流人倒在了大水里。
比起一个个的辨别真伪,他学会更直截了当的方法。
荔知问出克制许久的疑问:
“殿下的腿,是什么时候好的?”
“你不悔?
荔知坐在的马车摇摇晃晃,受惊的马匹不愿前行,不断喷嚏跺脚。
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后,天地间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只有面前的一片狼藉印证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火堆很快燃了起来。刚刚的死里逃生太过惊险,到现在她仍心跳如擂。
她识趣地说:“我一定不会破坏殿下的计划。”荔知说,“总有一天,我会让殿下信任我。
随着压抑的嘶吼,谢兰胥猛地发力,缓缓将她向上拉起。”荔知问。
忽然,她的身下一空。
土黄色的水花飞溅,冲刷过的石壁滑溜溜的,两个人在攀爬过程中都拧紧了眉头,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说不悔的其实抱恨终身,说不恨的其实恨之入骨,说珍爱的,最后却将毒药投入他的杯中。
荔知从他眼中看出一抹思量。
她本是随口一问,谢兰胥却望着火堆出了神。荔知从破碎的木板中摔出,谢兰胥就在她的手边,跟着一起往谷底滚去。
谢兰胥单手吊在一棵长出山崖的歪脖子树上,另一只手青筋毕露地抓着她的手腕。
人群的惊呼声离他们越来越远,荔知几次差点从窗中翻出,都惊险避过。
荔知连忙跟着向上爬去。
谢兰胥抓住荔知的手,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再一发力,荔知就感觉自己的身体缓缓升了上去。在接近平台的时候,荔知手脚并用,终于爬到谢兰胥身旁。”她说。眼见一块尖锐的石头就要撞上他的后脑勺,荔知来不及多想,抢在他之前先滚了过去。整张脸都因为过度使力而扭曲。”谢兰胥轻声问。
荔知呆呆地把手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