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冰抓过桌上的南瓜子剥着。”
刚离开董宅没多久,马冰就眉飞色舞道:“真的很有问题!
谢钰当机立断,让两名衙役一人留下监视,一人立刻返回董宅,提董平夫妇的贴身侍从和昨日守门的小厮、婆子等人回开封府受审。”
见谢钰如此强硬,董平也无可奈何,只得又向后院看了几眼,慢慢退了回去。”
“好咧!”
谢钰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要二楼临窗雅座,给她入炉羊,再添置几样小菜。
但马冰似乎很擅长做这类细小琐碎的营生,她甚至看都不必看的,只随意跟自己说着话,眼睛漫无目的地往窗外街上扫着,碟子里就多了一颗又一颗完整而圆润的瓜子。方才没闻见这味道倒也罢了,可现在闻到了,五脏六腑内瞬时唱起空城计。”
谢钰:“……”
两名衙役:“……”
就这?”
谢钰低头,对上那群南瓜子,沉默良久。
要么他在借机逃避问话,要么……他与周巡的关系绝不是表面上那样简单。
一不小心,还容易把碎壳扎进指甲缝的肉里。”
听上去好像证据确凿,但时间会不会太巧了?
物以稀为贵,种种原因之下,羊肉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往往被视为达官显贵们的专属,寻常百姓是问都不敢问的。
马冰继续叭叭道:“她的脉象短如豆,滑数有力,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原本以为只有董平一人说谎,现在看来,夫妻俩可能都不无辜。”
“请”字的尾音尚飘在空中,马冰便火速滚鞍落马,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伙计,一阵风似的卷入大堂,“好咧,我要吃入炉羊!
马冰大喜,试探着道:“可是我没带多少银子……”
这么大的酒楼,一餐饭少说也要三几两银子呢。
看这个泪流满面的样子,莫说妻弟,便是亲兄弟去世也不过如此吧?
出去这么久,又是人来人往的戏园子,谁能保证她中间没离开过?
谢钰起身,“走。
晶莹的油脂顺着羊肉纹理滚落,滚烫的水汽喷薄而出,带着强烈的荤腥扑面而来,烫得毛孔都微微舒展了。
烤制过程极其考验大师傅的经验,火候、时机须得拿捏得当,期间不得开盖,开则香气流失,这一炉就废了。
她该不会在里面下了什么药吧?
“我请。”
谢钰继续沉默。”
他相信马冰不会一无所获。
听说这么烤出来的羊肉外皮金黄酥脆,内里粉嫩多汁,一口下去,连牙齿都不用的。”
谢钰忍不住低头去看那些南瓜子,开始怀疑剥壳到底是不是那样轻松的事?
一来中原腹地并不大适合养羊,纵然有,肉质也不够鲜美细嫩,市面上流通的羊肉大多是从北方运过来的,如此先就加了一层运费。不用问就知道这家的招牌菜。”小二麻溜儿跑走,朝后面大声报菜名,“入炉羊,小菜若干!
她一大清早就出门,早起只胡乱往肚子里塞了一只水煮蛋和野菜夹子,寡淡淡的无甚油水,哪里经得起消耗?
也就是说,周巡那位表姐并非真病了,而是吓病了!
阿德疑惑,“大人,不是说不到关键时刻那些人的口供不足信吗?”
马冰冲他翻了个白眼,“你们就知道个喜脉!
同伴抬手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傻子,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阿德又往前紧逼一步,“董老板,请!
“大人觉得董平夫妇会是凶手吗?
如今日过正中,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阿德低声问道。
“是。
谢钰刚要开口,对面就推过来一只甜白瓷的小碟子,里面堆满了胖乎乎的南瓜子。
有意思,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董平是个商人,还是个相当成功的大商人,按理说这些年走南闯北也见过世面,心态必然远超常人。”
“可……”董平一张脸都涨红了,眼中明晃晃带着急切和担忧。
“而且那周巡的表姐陈思昨天上午出过门,”马冰继续说,“她自称去城里看戏,早上出门,下午才回来,有戏票和戏园子的伙计作证。”
时候不早了,日头都过了正中,谢钰和马冰也不耽搁,径直往城内而去。
二来牛可做畜力,不必官府呼吁,民间就争相养殖,而羊不同,非但不能干活,还要专门空出劳力来伺候,又爱生病,故而数量不多。
马冰笑道:“大人请我吃羊,我请大人吃瓜子,礼尚往来嘛。”
阿德讪讪地缩回去,就听马冰继续道:“周巡的表姐根本不是小日子!”
马冰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惊惧。
有小二凑上来问,“客官?
烤羊上桌,四条桌腿儿都跟着颤了颤,金棕色的美丽脆皮立刻占据了马冰的全部视野。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马冰才从后院回来,谢钰一眼就看出她努力克制的兴奋。
小日子什么的……
话说,你的那个说服,恐怕也不是一般手段吧?
第35章 入炉羊
吓病?
见此情景,谢钰只得强压下心中种种疑虑,先叫了董家的下人扶董平下去休息。”
阿德大感冤枉,“那你直接说啊,我又不是大夫!
为什么会受惊?
来这一趟,把主人家给弄“废了”倒没什么,可惜不能继续问话了。老板,”谢钰的语气听上去平静到近乎残忍,“你去了又能做什么?
果然有所获。”
现在回衙门也赶不上饭点,倒不如在外面吃了再回去。”
谢钰上楼时,马冰已经坐好了,还帮忙倒了茶,笑眯眯推到他面前,“大人辛苦,大人请用茶。”
“脆筋巴子、葱泼兔,还欠您这桌一碗葱丝蒸鱼,稍住,稍住哈……客官里面请!”
马冰:“……”
可是我给你剥壳了呀!
谢钰坐在没有主人在的大厅内,泰然自若地看着后院方向,“等马姑娘出来。
开封城内几家大酒楼的入炉羊卖得都极好,就比如说这家,后院一共十二只巨大的泥炉,每日天不亮就开火,直到入夜才熄,中间没有一刻停歇。
回城时,正值午饭时段,酒楼里、摊贩边坐满了出来用饭的食客,无数食肆的锅灶俱都烧得滚滚的,橙红色的火苗拼命舔着锅底,浓白水汽夹着浓香氤氲了几条街。
这个空档足够往返锦泽两三次了!”
也不知董平听没听到,反正就是两腿一软,竟一屁股蹲坐在身后的椅子上。若论伤心,定然也会伤心,但决计不至于伤心到连简单的回话都不能够了。
不多时,伙计举着巨大的托盘过来,沿途洒下浓烈的异香,引得许多食客扭头猛吸。”
马冰走不动道了。
大街上讨论女人的小日子不大好吧?”
看他的样子,似乎与妻子感情颇深,那么对周巡也是爱屋及乌么?
好香,真是好香!”
阿德接道:“那是自然,那董平……”
话未说完,谢钰就抬手止住,“听马姑娘说完。”
怎么忽然又要审了?
阿德艰难地朝天思索片刻,尝试性,“有孕?
见他摇摇欲坠,谢钰熬:“坐下回话。”
虽然知道董平伤心,但谁也没料到他竟会如此伤心。
“三脆羹、白炸齑……齐啦!
马冰咋舌,“吃不完呐。
牛肉固然难得,可若跟羊肉比起来,也就不算什么了。
“马姑娘就是大夫,”谢钰道,“她会照应的,现在,继续回答本官的问话。
“咔嚓嚓~”
“嗤啦~”
处理食材,热油入锅,各色佐料丢进去,金灿灿的火苗迅速沿着锅壁攀爬,将大师傅们的脸庞映得通红。”
谢钰踩在台阶上看她,“不是饿了么?”
都到了这个份儿上,私下里也不肯轻易下断论么?
董平实在太过伤心,后面谢钰又问了几句话,竟完全听不见,只是捶胸顿足哭得凄惨。
“我借机给她把脉,她一开始还抗拒,但被我说服了,”马冰没在意他们的表情,云淡风轻道,“确实有点出血,但不是小日子……”
谢钰捏了捏眉心。
入炉羊,顾名思义,取五个月左右的小羊羔剥皮洗净,涂抹酱料腌制后,腹内塞各色菌菇、时蔬入炉烘烤。
“大人,怎么办?
“大人?
不怪马冰如此期待。
那夫妻二人刚被突袭,此刻必然惊魂甫定,若果然心里有鬼,心腹又被杀了个回马枪提走,定然方寸大乱,或许会有什么行动也未可知。
正砸吧嘴儿呢,就见谢钰翻身下马,径直往那酒楼里去了。”
此脉象主惊惧。
他两眼发直,像是没了魂儿,怔怔盯着面前的虚空良久,忽然两只眼睛里都滚出泪来,“贤弟啊!”
“另外,”谢钰又道,“董平必然有所隐瞒,稍后我会调拨人手过来,你们在附近盯住。
伙计用帕子擦了擦雪亮的刀,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动作切开切开各处关节,方便贵客稍后取用。”
经常吃羊的都知道一个说法:半羊,意思是一头羊剥皮放血去内脏,再斩去头蹄,烤制后上桌也不过生前一半重量。
一日下来,能卖上百只呢!”
谢钰:“……”
你是不是早来勘察过?”
如此殷勤,倒弄得谢钰不大敢喝了。
马冰歪头看他,“大人真是滴水不漏啊。
“南瓜子花的也是我的银子。
因为那东西形状古怪不说,皮儿也薄,死死贴在肉上,很难完整地抠出来。
谢钰不喜欢南瓜子。
“目前看来,他们的嫌疑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