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然,旁人自可从此轻你贱你,令你的身份蒙羞。我这就要告诉我阿耶去!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帐子,将她丢弃在王帐。
旷野的风低啸而过,柔韧的草丛被吹弯了身。
指尖骤然碰到了尖利之物,一股寒凉在指腹间溢开。”
帛罗无措间,面对辰霜,没由来地信任万分,抿唇点了点头。”
帛罗摇摇头,肯定地说道:
“嬷嬷也从未给我讲过这些习俗。
辰霜眸光凛如锋刃,色正芒寒,道:
“你若想要救他,接下来得全全听我的。
辰霜在陇右军中见过俘虏的回鹘骑兵用过陌刀,也见过叱炎身上那把,都是如此形状,她绝对不会错认。叱炎麾下的十八铁骑营只来了两营,粗略估计,满打满算总共才不过两千人。
她冷声对帛罗道:
“草原上,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再回身向其他装卸在车的嫁妆箱子走去。”
帛罗重重一怔,随后整个人跌坐在草地上,死死咬着唇,盯着她一字一字道:
“不会的。我阿耶最疼我了,不会这么对我的。
要是那箭伤愈合了便好,她所欠他的旧伤已去,旧人不再,也算是功成身退。
明日厮杀之中,疼爱她的阿耶和她心仪已久的夫郎,她要选哪一边?
她本是不在意这些,却想到这是河漠王悉心为女儿备下的陪嫁,才不由多看了一眼。
辰霜打开了其中一坛酒的绢布盖一探,酒香扑鼻。
辰霜心中感慨万千,片刻前她还羡慕不及之人,只不过翻手间,竟要面对如此残酷之争。
喜灯高悬, 赤缎结彩。
女人的眼泪,在不合时宜的人面前,毫无用处。”
辰霜一把拽住了冲动的郡主。
若是长安的人来了, 看到这处,也该啧啧惊叹, 称作是塞上宫殿也不为过。
辰霜的酒意已醒了大半,此刻头脑清晰得有如白纸上的黑墨。
这些兵士本就是来迎亲的,并未有战力战心,河漠部就是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即便如此,她仍想救他,毫不犹豫,没有缘由。”
“第二,他们怎么运送这些嫁妆?她的酒气醒了三分,转身回头一望。
一试便知。想好,确定了再答我。
让人不由联想起长安皇城的宫殿里,那也是盘着游龙戏凤的金柱。你可知晓?
辰霜收回遐思, 朝外头望去。
果然,马车队列最后,好几车的酒坛吸引了她的注意。
若是易地而处,她自己又会如何抉择呢?此时,只觉脑中一个又一个复杂的谜团,千丝万缕,一条条绕成了死结,亟待她捋清。”
辰霜接过那瓶草药不语。
“辰霜,你来看,这是我们河漠特有的愈伤草药,刀剑枪伤,涂了它,伤口便能好得快些。
辰霜随手抚过一匹绢布的料子,冰凉滑腻,是草原上能与大唐易来的最好的丝种了。
没有。
辰霜背过身去,遥望长安的方向,声音幽幽有如旷野的风声:
“你是河漠部的郡主,你的眼泪可以自己流,但是绝不能给旁人看的。
只是普普通通几匹绸缎,按理说应是细软无比,怎么坐上去就那么硬呢?
辰霜感到股部像是碰到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
几把陌刀铿锵有声地露了出来,银光闪闪,躺在华贵艳丽的丝绸之上,映入了她深黑的眼底。
无人再护她,她必须即刻坚定强大起来。牵一头过来。那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看她一眼了吗?”
那么,这就是冲着玄王叱炎来的。只是为了那双何其相似的眼。陌刀是利器,怎会和绸缎放在一起呢?
她将陌刀重新塞回了绸缎当中,将缎料捋平,一如从未打开看过。我备下这些草药,肯定用得上。二人屏息静观,那头羊饮酒后,只消片刻便倒了下去不动了,昏睡一般起了鼾鸣。
这陌刀,和普通的刀完全不同。
不言而喻。
看她冷静下来,辰霜直言道:
“我且问你几个问题,你不要着急回答。”
辰霜的心骤然沉了下去,继续追问道:
“我们中原人嫁娶的习俗里,会在棉被床褥上藏一些红枣花生桂圆等物,有‘早生贵子’之意。
她的心间空荡荡,像是被活生生地剜去了一块血肉。
现下,他就要做别人的夫郎了,是再也没机会看了。
这些大小不一的马车上,装载的尽是粮食万石,丝绢千匹,珠宝百匣,更不提数以千万计的牲口和奴隶,都是她河漠郡主一人的陪嫁。原来,了去深藏五年的执念,竟是如此这般的心情。
“乒里乓啷……”
另外数把夹杂在柔软绸缎布料中的陌刀失去了藏身之所,掉落在地。应是没有的。她唤来了不远处仍在观赏器物的帛罗,极力克制着声音中的惧色,定了定神后对她问道:
“这些刀具,可也是你的嫁妆之一?”
当日,她被囚牙帐,被绑到叱炎面前。
辰霜想起今日在营门口看到玄军前来迎亲的骑兵和步兵。只不过, 有一年受天雷击中,梁柱倾塌过一次, 压死了几个在殿内侍奉的宦官, 后来重塑后,补漆的工匠便再也画不出如此对称的龙凤双鸾了。
帛罗的泪珠仍是啪嗒啪嗒往下掉,宝珠一般掉落在草地上,没了踪影。”
取栗
河漠部最尊贵的小郡主要出嫁了。
帛罗一吓,趔趄着起身,气得取下腰上的皮鞭,狠狠地甩在地上道:
“这是明天婚宴上的酒,是谁那么大胆敢在我的陪嫁里动手脚。马失前蹄,骑兵失马,犹如战士手中无刀,将军手中无兵,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满车满地,皆是一个阿耶嫁女儿的心意。送亲的婚礼开在了部落里最为宽敞的一处双层毡房。
帛罗还在马车之中游走着,像个阵前阅兵的女将军,昂首挺胸地检阅着即将随她征战夫家的军队。”
帛罗俏丽的面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她掰着手指细数后,回道:
“陪嫁单子上,似乎没有这些。”
帛罗见她神色愈发凝重,心知不妙,便照做去寻了一头羊过来。
八根承重巨木,支起了庞大的彩绘毡房顶,巨木上以古老的工艺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部落图腾, 威仪万分,迎客来朝。哪怕尽力哭得梨花带雨,以纤弱之姿求他垂怜。
辰霜瞳孔大震。”
闻言,帛罗一愣,终于一把用袖口擦去了面颊上四溢的泪水,紧紧抿唇,看着她,不做声。
辰霜望着眼角湿红的少女,心如硬铁。
“咣当”一声,极其清脆的声音响起。”
帛罗回道:
“应是有五千人。这没有道理的。
她无从知晓。
骑兵所领的战马,即便马身上有铁甲包裹,马腿为了灵活应激,xvzl不会披甲。
阴诡之计应是并不止于袖中藏刀。”
“第一,明日为你送嫁的河漠兵,有多少?”
“明日会将嫁妆送入玄军驻扎在外面的营中。其中数匹名贵的云缎柔软如丝,色泽明艳,最适宜女儿家做成贴身衣服了。
届时叱炎在河漠部内堂与帛罗成亲之际,就是他在外的兵马惨遭屠戮之时。”
辰霜的整颗心变得冰凉如水,她缓缓拿起其中一柄刀,端详了起来。谁的骑兵,强大到不能光明正大地单挑,而要借嫁妆的由头暗藏这些阴诡战术呢?
她当年在皇宫身为公主,穿不上当季最上乘的云锦缎子,也不过是穿这些普通的云缎裁成的衣衫,也从未觉得委屈。主帅不在营,趁着军心松懈,一举歼灭,有如瓮中捉鳖。”
方才还骄纵跋扈的郡主如今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神情错愕,碧色的眸子在寒夜中如蛇麟张开,燃起了幽火。
辰霜头脑昏沉中,忽然心念一动。”帛罗从一驾马车的瓶瓶罐罐中,拿出其中一瓶来,道,“我的夫郎,未来是要在草原上征战四方的。他现在有危险,你可要救他?她沉声对帛罗道:
“你陪嫁的那些牛羊呢?她满溢的思绪抑制了她的逻辑推理,她的判断因惧怕而受阻。
帛罗的嫁妆是她的阿耶河漠王拔野古备下的,这些藏在其中的武器,也自是他默许的。
等叱炎归营,已无兵可用,自当缴械投降。
她只轻轻一触,就收回了手。
那时,她气他,恼他食言,不肯摘下面具,所以走得很急,离开帐子前也不曾回头看看,他胸口那道箭伤毒消了没,口子愈合没。
她伸手向层层绸缎的中间探去。脑海中不禁想起叱炎上身伏着的数道狰狞伤疤。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你们河漠部,在绸缎里藏尖刀,可也是有什么习俗说法?草原上的陌刀,刀尖锐利,削铁如泥,刀身颀长,是专门用来对付马上骑兵的。
眼前这些特制的陌刀,就是专门用来砍向毫无防护的马腿,削弱骑兵的战力。她面沉如水,对帛罗道:
“你的嫁妆是谁置办,谁就是主谋。
届时,河漠王可会留他性命?她在军中见多了杀伐,可当时亲眼看到,亦是觉得可怖且烧心。
辰霜将酒坛中的酒倒出来掬在手心,硬是喂了那头羊好几口。
辰霜一惊,直接将数匹马车上的绸缎全然摊开。这酒中撒了蒙汗药了,小小几口能让一头如此肥壮的养半刻睡去,剂量绝对是不小。
失措了片刻,她没有犹豫,径自继续扒开身边其余马车上的绸缎和布匹。
酒意渐渐泛了上来,她顿觉视线模糊了起来,脚步趔趄,不慎一下子坐在了满是绸缎布匹的马车上。
辰霜在旁静静望着欢欣鼓舞的她,心中既是欣慰又是苦涩。
那么,河漠部究竟要对付谁呢?
“第三,”辰霜深吸一口气,音色寒彻,不着情绪,再道,“无论你阿耶是何动机,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对付你未来夫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