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叱炎没有回答,只是抓起酒坛饮了一口。只是让几个随从跟上了她, 送她回去, 自己则默默捡起了那柄残破的匕首, 独立在风中,直到刺伤的手臂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辰霜脖颈一歪,不自觉间头往后一垂,靠在了他的肩头。
辰霜不自觉皱了皱眉,偏过头一望,瞄到了男人手中的酒坛,晃晃悠悠的,被他两根长指勾着。
她眼巴巴地望着他猛灌了几口,只觉周身有气无力,像是浅浮在水面上漂荡着,再也没劲去抢那坛酒了。
不过只是一梦风月,仅此而已,怎可与人道。
方才一路走得太快,女子一头浓密的青丝散在空中,丝绦纷纷扬扬,面色泛着淡淡的海棠红,正低低喘着,一双撩人的眸子抬起,不管不顾地盯着他,似嗔非嗔。”
沉醉
湖面波光粼粼, 斜晖脉脉,倒影着岸边茂密的树丛, 还有流逝的人潮与灯火, 如落花荼蘼,如繁华倥偬。
肆无忌惮,如堕深渊,迷途不返。
只一瞬,她一闭眼,将酒坛一抬,直饮而下。
看来,他今夜是有备而来。但我帛罗, 誓报杀父之仇。
辰霜听到叱炎要与她共饮, 微微一愣, 蹙起了眉。他沿途注意到了好几个祁郸人手腕上的图腾符印,和今日挟持她的那个女劫匪手上的一模一样。
眼前人的面容模糊起来,似幻似真,怎么都看不清。
他要喝完一整坛烈酒才能对她说的,是什么话呢?”
随后利刃出鞘,一刀故意刺在了他箭伤刚刚愈合的手臂上。
那是他未送出的礼物。
走路走得太疾,甜酒又不解渴,竟被她一口气喝空了。
叱炎眸中倒映着湖面的灯火,暗自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
“你喝甜酒。
辰霜走累了,正好在此亭中歇脚。”
辰霜勾着酒坛的手顿了顿。”她只得开口要。听到她一字一字道:
“谢谢葛萨大人当日赠马之情。
半晌,耳畔只听水声,不闻人语。”辰霜浅浅抿了一口,盯着他那坛香味更浓郁的酒,问道。他的脸一半陷在阴影中,一半在光亮里,映着脉脉的水波,在他凹凸不平的面具上循环往复地流淌开去。
他一生最为快乐的地方?”
辰霜微怔,心头一跳。在梦中不过是一瞬的光阴,他却好像已和她共度了一生。”
“你喝得,我便喝得。
“给我。
石亭燃着一盏忽明忽灭的角灯,散着昏黄的柔光。
他有的。
当时,那女劫匪一抬手,他就看到了。她仍觉口渴,抬起酒瓶往口中灌,却只品到几滴清液。
一刻前, 他的心上人接过了匕首,一双碧色的眸子望着他的面具, 如夜火般晦暗。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并无颜面, 也再无言语。打开一闻,清香扑鼻,是甘州出名的果子酿。”
辰霜饮酒的手顿了一顿,垂下了眼眸。
随即,手中的酒坛又被男人夺走了。
她没有爬起来,直接趴在他身上抬手勾上他手中那坛酒,想要夺过来。”叱炎侧坐在石凳上,手搭在抬起的膝上,正幽幽盯着她,低低又道了一句,“这一口下去,怕你不省人事,今夜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叱炎眸光一暗,幽深的眼底倒映出她眼尾那颗动人的泪痣,道: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况且,他并不想她知道,他梦里那个红衣女子的存在。
凭什么她喝不得?
晚风徐徐, 吹散了少年沉痛的心事。
那是祁郸军人特有的印记,他一口气也不敢松。太烈,你喝不得。
湖的一侧,戴着面具的年轻胡人少年背影落寞, 汩汩流出的鲜血浸染了整截小臂,他如若不觉,只紧紧握着一柄带血的宝石匕首。
虚浮的脚踝被什么东西一绊,她身体失衡,向前一扑,毫无意外地落入了那个温热的胸怀。而他自己,抓着另一酒坛,兀自豪饮了一口。”
“三拜,天作之合。
“我劝你,想好再喝。”辰霜伸手去夺,手腕反被他扣住。
辰霜扯了扯衣襟,只觉颈间沁出一层薄汗,为什么这酒是越喝越渴了呢?”
男人偏过头,错开她探寻的目光,朝背后的湖水望去,低声道:
“喝完再说。
只可惜,他连那个地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辰霜听他的话语,如闻余音袅袅,似是有了几分醉意。
她未说好,也未说不好。
她偏不。
梦中的长街高台,金身法相,还有身旁身着喜服与他拜了天地的女子。
还未等她开口,却听他自问自答道:
“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呆呆望着匕首柄上碎裂在地的宝石, 一如他未出口的心意,零落成泥。
随着饮酒,他的喉结微微耸起,上下滚动,几行清澈的酒水暗自从他唇角泻下,流入浅蜜色的喉底肌肤之中。
她想着,指间的力度加大,猛地一勾,竟真将那坛酒抢了过来。”男人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走了那么久,绕了那么大一圈,原来他还记着刚才青衫公子射箭请她饮酒那件事。那个地方存在在他的脑海,他的梦里。
叱炎侧首一瞥,见无人跟踪,终于放下了戒心。
湖的另一边。
吓她?
还好,她无事,还在他手中。
她好像陷落在云端,浅浅的知觉随风飘荡,意识不清不楚。
“松手。
辰霜皱眉,逆反心骤起。
辰霜轻咳一声,打破了沉寂,矜持地笑道:
“上巳节真是热闹非凡,我已好久没如此尽兴。
她起身,步子有些发虚,目光中只有那坛酒,朝它走去。掌心覆在她身上太烫,她更觉燥热,双手想去推开挣脱,反被他牢牢钳住。
“你醉了。
“一拜,风调雨顺。今夜你醉不得,我有话与你说。她眼中没有一丝情绪, 亦无一丝留恋, 甩落匕首,头也不回地离去。
酒瓶是真见底了。却见叱炎真的从卖酒翁手里拎了两壶酒前来。”
叱炎看向湖面的头回过来偏向她,面上也渐渐浮动起浅淡的笑意,回道:
“你若欢喜,年年可带你来。
他将一瓶小的递予她。待到了僻静处,压低声音,唤了他一声:
“叱炎……”
走在前面的男人侧身回头,望了她一眼。”
辰霜目送二人远去,不经意地问道:
“你可有过此生最快乐的地方,是在哪里?”
她阿娘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
“阿嫣,以后每天都会像今天一般快快乐乐的。”
“二拜,花好月圆。
他朝她走了几步,揽住她颤动不已的腰肢,垂下头,幽深的眸子定在她红润的面上,声音又低又沉:
“我方才三箭三中,我是否也可请你喝杯酒?”
辰霜盯了他一会儿,挑眉道:
“何不现在就说?她没有看见男人的眸光沉了下去,只是兀自扬着头,举起了酒坛,正要朝口倒去。
男人倚在石亭角落的石凳上,翩翩白衣上洒满斑斓湖光。活在当下,此刻眼见的,才是真实的欢愉。”
叱炎不由分说,带着她行至湖边一处幽静的石亭。
“我和你喝的,还不一样?
真实得不像是梦境。
“咳咳咳咳……”竟然比河漠部的酒还要烈。他劲道太大,让她身形一晃,整个人坐在了他的腿上。”男人的大掌揽在她的腰侧,似是怕她再摔了似的。
他牵着那个不知名女子的手,在浩汤的人流中一同走过灯火纷繁的长街。”
一步三叩首,终成夫妻。
在河漠部那晚喝醉后的感觉很曼妙,仿佛心底之人就在眼前,尘封的回忆不断涌现,借着酒意重温与他的千般旧梦。
他腿长步子大,辰霜跟了半晌,实在走不动了。
此时,石亭外走过一对母女,女儿不过及膝高,梳着两个总角髻,手里举着一个漂亮的兔子花灯,奶声奶气地对她阿娘道:
“今日的上巳节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了。
叱炎又攥紧了掌中的那双小手,匆匆从那几个带刀的祁郸人旁掠过。我这坛是西域烈酒。
她将酒瓶打开来倒置,猛地甩了甩,内里又滴出几滴来。
辰霜收回目光,不由深深饮了手中的一口甜酒。男人一抹唇角,语带狂妄和霸道,幽声道:
“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