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葛萨的声音飘来，叱炎惊醒过来。

　　百思不得其解间，葛萨不由望了一眼身旁屹立不动的叱炎。

　　一刀又一刀，周而复始地先将马腿砍断，等骑兵坠地，与之贴身肉搏，将其击倒在地。

　　她在笑，笑得甚至有些灿烂，带着如愿以偿的意味。

　　那郡主要是丢了，她醒来后怕是会不顾伤不要命地去寻回来。他被迫以一敌十，左突右进，凭借着一股肃杀的血气，硬生生砍出一道人肉堆积的出路，令追兵不敢再靠近。

　　那铁马杀阵的场景太过熟悉, 竟让她产生了身在五年前望断崖的错觉。

　　女子悄然飘落，昏过去前喃喃着什么。

　　此刻回去王庭，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怎会让我们轻易回去？

　　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 在不断环绕着，朝她痛哭喊叫着：不能, 决不能让他再死在她面前。

　　他揽着仿佛毫无重量的女子，按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那句话太过轻微，葛萨着实没听清，只得按着最后几个字的口型胡诌了一句：

　　“殿下，不要死？

　　无惧生死, 不计得失。

　　她苦笑一声，心叹也罢。

　　若不是他执意想要留下帛罗，或许便不会与啜特勒的人起冲突，进而落得现在这副境地。

　　许是听岔了吧。

　　仅此一眼，威震八方。

　　辰霜偏过头，望见一道宽肩窄腰的身影掀开门帘，隐隐离去。况且……”叱炎微微侧身，向医馆内一望。这么多人，大海捞针，怎么查？

　　叱炎已无暇回忆，挥刀向滔天巨浪般的骑兵阵砍去。僵局未破，眼下，并不是回王庭的最好时机。”

　　“大可汗正在气头上。

　　而那幻象，如此真实，竟可以和眼前的实景交融重叠，毫无破绽。”

心血

　　辰霜微微睁眼。

　　猝不及防间，有一道利刃自身后袭来。”叱炎淡淡道。可他却见主子独立庭中眉头紧皱，若有所思，魂不守舍。他沉默良久，终于向一旁的葛萨发问道：

　　“你可有听清楚她刚才说什么了吗？

　　“嘶……”胸口像是被硬生生裂开一般疼痛。

　　就在他回身之际，忽有一股疾风从耳侧拂过。

　　急急拥她入怀的那个胸膛，滚烫一如往昔。

　　“姑娘别怕。

　　几个坠马的士兵再度爬起来，有预谋一般对着他穷追不舍。口中悄无声息，毫无意识地唤了他的名：

　　“长风。

　　僵持之下，他趁一众敌对之兵来不及防备之时，一举挥刀将他们手中兵器砍落。等着便是。

　　他挠了挠头，上前对静默不语的主子试探问道：

　　“大可汗的兵活捉一千人，其余都是死尸。”

　　叱炎收手于背，面上寒意凛人，冷笑道：

　　“一计不成，必有下计。

　　当时情急，与大可汗的骑兵混战之际，他的主子竟当众下令，要与之速战速决后突围出来。

　　好熟悉的一句话，他似乎曾听谁说过，就在记忆深处的罅隙中，静静躺着，等待他想起来。

　　这颗心，第一次生出了如此强烈的不舍之意。

　　“殿下，你没事吧！”

　　这话说得着实有点奇怪，中刀危在旦夕的是她，怎么叫殿下不要死？”

　　葛萨迟疑道：

　　“殿下，登记在册的普通玄军弩-兵皆可领黑羽箭。

　　四溅的鲜血掩在了他俊美无俦的面容之上，一双星目被夜色掩去了辉茫, 仍固执地闪耀着坚毅又脆弱的浮光。

　　她的少年郎被一众铁骑逼退，无数敌兵包围着他，他只得以一敌十, 单枪匹马，横扫八方。

　　当下，他的脑海中蓦然一片空白，缓缓垂眸，幽深的眼眸倒影着怀中的女子。

　　接着，她吃力地抬起手，抚向他的面具，目光涣散如风中扬沙，喟叹般的余声轻不可闻：

　　“长风，不要死。

　　“看好你的人，若让她跑了，此番便前功尽弃了。

　　他势单力薄，颀长的身姿渐渐被敌军掩埋。她秀气的眉拧得紧紧的，突然咳出一口血，污了雪白的颈。他屈膝跪地，安安静静地将怀中气若游丝的她平卧。

　　原来方才眼前的都是幻象，与此时的现实交织在一起，混淆了他的意识。

　　娇躯被艳丽的衣裙包裹着，看似柔弱无力，实则力有千钧。”

　　一时间，退无可退的玄军众人士气大涨，势如破竹。经年来, 压抑的悔恨、愧疚，以及心痛在一时间迸发出来, 化作无尽的潮涌, 将她的所有情愫淹没。

　　兵力悬殊之下，加之他的军令，不许玄军进攻，只许抵抗，使本就不高的士气更加低落。

　　昔年所负他的, 桩桩件件，好像就在这一刻还清了一般。

　　眼帘中，并非是惯常的毡帐顶，而是中原房屋的房顶木梁。

　　可他自跟了主子以来，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好似被天神抽走了魂魄。

　　“大人，大人！

　　昏暗的木榻前，她的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往日灿若星子的双眸紧紧闭阖着，蜷长的眼睫扫下一片深黑的阴影。”

　　有你在，我不怕。殿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馆内的医女挑了门帘出来，怀揣着手焦急地对叱炎道，“贵人昏过去了，喂不进去药。

　　***

　　叱炎立在医馆门外的，满身的血迹已干涸，肃杀之气分毫未减。

　　他奋力甩了甩头，重拾起游离的战意，再度厮杀起来。

　　叱炎向后瞥去，锁在了一个偷袭的小兵身上。”

　　叱炎回过神来，道：

　　“找个信使，将活捉的人和尸身皆送回王庭去，再替我将此信带给大可汗。”

　　“殿下，你不回去吗？可在场明明仅有大可汗的千余骑兵，何来如此阵仗？

　　力竭之时，叱炎脚步凌乱，不由向后趔趄了一下，仿佛脚后跟踩到了山崖的石子。一面用剪子剪去她伤口处黏连的衣料，将她整一侧的雪肩露在外头，覆上几片草药止血。刀伐之声不绝于耳，有如波涛之涌，有如山河之崩。

　　心甘情愿，倒也并无悔意。”那妇人见她醒来，柔声慰道。

　　她只觉身体像是有千斤之重，无法动弹。”

　　叱炎蹙眉，劲臂一掀门帘，大步朝内室走去。

　　那小兵颤颤巍巍，转身拔腿要跑。

　　当看到那个手持短刀的小兵向他刺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已先于意志一步奔了过去, 好像拼尽了毕生的气力, 终于挡在了他的身前。他身形僵直，回头一望，地面只是普通的草土，并非臆想中的万丈悬崖。”葛萨垂下头，有些心焦。

　　紧接着，毫无预兆地，一片殷红悠悠坠落在他怀中。

　　敌兵望见那颗滚落的头颅，纷纷作鸟兽散。

　　此间幽幽深夜，犹如记忆空白处的那片深渊，完全看不见尽头。这可如何是好？

　　身旁的玄军士兵似乎一个一个倒了下去，他挥刀的速度越来越慢，眼前仍有源源不断的敌军向他扑来。

　　接着，主子便抱着重伤的女子，策马狂奔至最近的甘州城，寻了一间中原医馆为她治伤。

　　他猛烈跳动的心有些发颤，连带着浑身开始微微战栗。横刀朝前一挥，锋刃飞去，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死神降临的弧线，逃逸小兵的头颅应声落地。

　　叱炎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指着那支射杀啜特勒的黑羽箭，道：

　　“这支箭，蓄谋已久。

　　刀尖入体之时, 她竟感到一丝畅快之意。他声音冰冷，有如亘古寒峰，高声对着溃退不已的玄军令道：

　　“玄军听令，全力突围，挡者皆杀。将要面对的，他叱炎本就无所畏惧，可她重伤未愈，他怎能就此离去。”

　　不！

　　她细瘦的锁骨下方，一柄短刀深深刺入，血水如墨一般泅染在水红色的衣襟之上。

　　左翼的阵型已被冲散，右侧的防线已被击溃。

　　叱炎寒眸扫视了一圈还在围困他的几个敌兵。

　　幕天席地的兵戟声中，叱炎对周遭一切恍若浑然未觉。他未来得及躲避，余光里闪过一道水红色的身影，挡在了他前面。

　　五年前那夜的河西军, 陷阵之志, 有死无生。如此一来，这等同于将玄军的半条后路切断了。

　　原是叱炎，她又错认了。

　　三寸雪肩如削，一览无遗。身旁只立着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妇人。

　　眼前仿佛有千军万马，耳畔恍若可闻金戈之声。

　　零碎的记忆经年来被深藏在她心底，在这一刻终于喷薄而出。

　　绝不能再看那个少年死在她面前了。

　　少年背影苍凉, 最后缓缓回眸对她一望，冷冷道：

　　“公主殿下予我的心头血, 我还你便是。”

　　她渐渐生冷的手，想再抚一次少年微带胡渣的下颔，却只触到一片冰寒的面具。”

　　葛萨一愣，回忆起一个时辰前的情景。

　　面具之下的那双眼，那么熟悉，那么相似，可以看到眸光中的一丝迷茫，一丝无措，还有一丝痛彻。

　　他放心不下她。

　　他亲眼所见，那刀刺在她上胸位置，所幸不是什么要害之处，应是无性命之忧的。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意识游离在外，又再度痛得昏了过去。

　　他的主子被几个兵围攻，其中一个趁机拿短刀偷袭，却被那个女子欺身挡了去。眼看着他脚步趔趄, 就要倒向万丈悬崖的边缘。

　　葛萨知他指的是帛罗郡主，冷面一红，颔首会意，领命退下。

　　敌军斗志高昂，而玄军已是负隅顽抗。

　　叱炎未追，利落地收刀入鞘，自行破除了刚下的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