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从外面照过来,将两人的身影投落在内侧的床板上。
陈敬宗再硬的心都软了几分,低声问:“梦见什么了?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这般抱过他,婚后这半年,她除了摆脸色,做的最多的是将他往外推。
热泪打湿薄薄的中衣,那一块胸口都凉凉的。
准备好了,陈敬宗一手提着灯,一手拿着拧得不再滴水的巾子,重新进了拔步床。”
陈敬宗面露茫然:“知道什么?
陈敬宗恍惚看出了一丝情意,珍贵罕见如观音娘娘将玉净瓶倾斜半晌才施舍出来的一滴甘露。
她忘了一切,直到陈敬宗忽然捂住她的嘴。
可他们夫妻梦中相会,陈敬宗忌惮公爹什么?”
华阳心不在焉地应着:“我没做梦。
可是很快,她又睁开了,难以置信地盯着那道属于陈敬宗的影子。
想到这里,华阳眼角又落了泪。
他穿了一身白色中衣,或许是死去的人,在地府都这么穿?
他才贴上来,华阳便身子一软。”
因为见到了根本不可能见到的人,华阳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她的性情真是一点都不可爱,那时候却叫他爱得发疯。
理智告诉他不该动那种念头,可他只是一个才成亲三个月就必须服丧的年轻男人,血气方刚。
素了这么久的身体自有反应。
鬼魂也会有影子?
陈敬宗暂且压下那丝怪异,一边抱住她,一边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到底梦见什么了?
好在快要入夏,他身强体壮,不怕凉。
那个刚刚长大翅膀变硬了的弟弟,竟然冷冷地说这是国事,叫她不要干涉。
洗漱架那边备着一盆水,陈敬宗本想直接用冷水打湿巾子,记起她的娇气,他便拎起保暖的铜壶,往冷水里倒了半壶热水。
鬼使神差,陈敬宗想起了以前亲密时她梨花带雨的模样。
华阳不解地看过去。
疑惑越来越多,华阳再次看向头顶的男人。
御医说她是雪天出门染了寒气,华阳却觉得,她是心病。
拔步床就像一间小屋子,将柔和的灯光束缚其中。
视线相对,陈敬宗松开手,俊脸迅速靠近,粗鲁地堵住她的唇,一如既往地牛嚼牡丹。
手臂勾着她的腰迫向自己,陈敬宗低头。
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确定她又睡沉了,陈敬宗看看手里的巾子,不想白忙一场,他悄悄坐到床边,俯身帮她擦掉那颗泪珠。
华阳不喜欢这样的吻,可他力大如牛,华阳推不开他,无奈地继续观察周围。
鬼魂的身体也能火般滚烫?”
华阳看着他疑惑却平静的眼,心里一酸。
疑惑才起,下一刻就被陈敬宗狠狠地冲碎碾破。
“别出声,传出去老头子又要骂我。
公婆大哥尸骨未寒,嫂子侄儿们身体单薄,如何受得了这一路押送的艰辛?
像无风之日湖面的轻柔水波,一圈圈地冲刷岸边老树裸露在外的黝黑虬根。
华阳躺着,影子并不明显,倒是陈敬宗,活脱脱一头疾奔不停的猎豹。
纵使已经生离死别三年,她当然还认得自己的丈夫。
从她出嫁的那一刻起,作为一个已婚妇人的她,似乎就该长大了,连对母后撒娇都变成了不懂事。
他眼中的华阳,乌发凌乱,泪容如挂露的白瓣牡丹,一双眼眸盈盈似水,欲语还休。
陈敬宗全身一僵。
他们这对儿夫妻,曾经只有相看两厌,如今,华阳竟在他身上找到了那种值得依赖的感觉。
华阳去求母后,母后与她一样,都在弟弟那里碰了钉子。
灯光摇曳,昏昏黄黄,连窗边的黑暗都不能驱散。
做了这么多年安生的鬼,何必再让他白受折磨。
她想救陈家,早在她听说弟弟要查抄陈家时,华阳就去过宫里。
她知道自己病了。
有些事,会食髓知味,更何况她已经守寡三年。
老头子?
她扑到陈敬宗的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
服丧期间禁嫁娶禁荤食禁饮酒,还禁夫妻同房。”
华阳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
如果陈敬宗还活着,华阳不会在他面前露出这一面,可他都死了,说不定天亮了就会离去,她还介意什么?
床帐是白色的,不是她公主府里的床。
心头倏地窜起一把火。
华阳摇摇头,重新抱紧了他,转移话题道:“你怎么来了?
华阳一点都不喜欢这样,她想继续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被父皇母后宠爱疼惜。
陈敬宗糊涂了,正要问个清楚,她忽然抬起手,微微颤抖着抚上他的脸。”
唤了三声,睡梦中的美人终于醒了,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很多个漫漫长夜,孤枕难眠的华阳会沉浸在有陈敬宗的回忆中。
没人比他更清楚她这一身仙女似的皮囊有多嫩,陈敬宗下意识地放轻动作。
“哭什么?
眼看那泪水源源不断,擦都擦不过来,陈敬宗试着叫道:“公主?
她们两个血亲求情都不管用,那些有意帮陈家一把的大臣,更是直接挨了弟弟的责罚数落。
她似一株纤弱的藤蔓,极尽所能将他缠绕,无论他如何驰骋沙场,都不要脱落分毫。
他活着的时候,总是沉着一张脸,仿佛人人都欠他的,这时却瞧着温和了很多。
如今夫妻团聚,华阳只恨不能长长久久地留下他。
以及,梦中的一切竟能如此真实?
其实除了那时候,他还从未见过她哭。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写满幽怨的美人面,却意外地发现她竟然还睡着,哭声已消,白皙娇美的脸上挂着一滴尚未滚落的泪珠。
所以,她只是做了一个让她伤心难过的梦?
叹口气,陈敬宗走出拔步床,找到放火折子的地方,点亮一盏灯。
华阳感觉到,有人在碰他,只是脑袋里昏昏沉沉,身上也没有力气。
她没应,不知是懒得理他,还是故意要哭给他听。
虽然他总是与公爹叫板,父子俩势同水火,待其他家人也都冷冷淡淡的,可骨血至亲,真叫他知道陈家的巨变,他该如何悲痛愤怒?
华阳羞得闭上眼睛。”
华阳一怔,慢慢地抬起头,望着他问:“你不知道?
她依赖过母后,母后却更关心弟弟能否坐稳东宫、龙椅,操心劳神。
她依赖过父皇,父皇却忙着与后妃寻欢作乐。
有些事他敢作敢当,这种事情还是只有夫妻知道的好。
陈敬宗呼吸一重。”
屋子里也黑漆漆的,陈敬宗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瞧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陈家众人被押送离京的第二天,她就病了。”
陈敬宗:“那你为何哭?
哭,多多少少都是一种示弱,高傲如她,只会抓住他人之短冷嘲热讽,岂会示弱于人?
结果又如何呢?
陈敬宗放好灯,转身看向床上。
无论她在陈家受了什么委屈,她对他表现出来的只有倨傲嫌弃,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论感情,华阳与他们并没有多深,她只是觉得他们无辜,心中不忍。
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再大的戾气都消了吧。
陈敬宗看着她湿润的密密睫毛,忘了动作。
华阳茫然地看着他。
陈敬宗气息粗重,汗珠沿着他英俊凌厉的脸庞滑落,他黑眸沉沉,里面燃烧着熊熊热火。
陈敬宗只会叫公爹老头子。
哭声娇弱弱的,一下下撞到他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