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南看了眼旁侧的梁其颂,笑着让他去拿东西。等回到房间后,她就平静地将手腕露在陈修泽面前,让他看那一片淤血,并简单讲述了和梁其颂的对话。
陈修泽对赌场没有好印象,他在这里一次又一次地经历对血亲的怒其不争, 若非当时下定决心斩掉那一小截手指,只怕现如今仍要一遍一遍地捞弟弟。”
方清芷摇头:“不痛了。”
陈修泽缓慢揉着她手腕,问:“倘若我和梁其颂都遇到危险,你会救哪一个?
方清芷腹痛,晚上早早休息。”
“究竟是谁在讽刺谁?梁其颂已经在这里久了,怎么会不知是何含义,默然退下。”
爱人这个词语过于严肃正经,古板又正统到方清芷只在一些新闻和报纸上看到。但你记得,清芷心肠软,我可没有她那样的善良。陈修泽没有, 他等方清芷入睡后才离开,阿贤已经等候在外。
陈修泽说:“我若是要做苦行僧,也不会结婚了。
方清芷用了一秒钟回答他的问题:“你。”
“之前他就捏伤过你,看来他这种毛毛糙糙的性格,是一点儿也没变,”陈修泽说,“说好听些,叫做血气方刚;难听一些,就是冲动易怒,容易伤害身边人。”
“是的,”陈修泽坦白,“的确有些不开心,他算什么东西。”
“算了,”陈修泽微笑,“我不会。”
方清芷说:“我以后会离他远一些。他会杀掉陈修泽,用刀子将陈修泽片片凌迟,要将他骨头丢去喂狗;他也要方清芷生她的宝宝,至少两个,一个像她,一个像他……
梁其颂顺利买到东西,拎着透明的盒子,一手撑着伞,急匆匆地往回走。”
她本想问,为什么陈修泽这么擅长处理伤口;转念一想,似乎也并无必要,他身上伤痕更多,不过侥幸没伤到脸。
宋世南也愕然:“什么?
宋世南点名要某一家店刚做好的点心,外面风冷雨斜,梁其颂穿着白衬衫,撑着一把伞,距离不远不近,开车反倒不如步行更方便。”
宋世南大笑出声,连连点头:“没错,你如今年纪到了,也该有孩子。”
方清芷说:“修泽。”
梁其颂不想看他,他加快步伐,经过陈修泽身旁时,听陈修泽说:“梁其颂,看在清芷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追究你今晚干的糊涂事。
之前的方清芷只知陈修泽吃过苦,具体的苦如何,她却并不清晰,如今看到梁其颂脸上那一道疤,顿时令她明白。
原来是这种苦。我气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又不能避免地去产生这样不尊重你的念头。梁其颂为人不错,只是笨了一些,冲动了一些,又有些不合时宜的自尊心过强。谁会排斥一份高酬劳高回报的工作?”
方清芷说:“但你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开心。
他们都明白。梁其颂只能继续在这里苟活,去医院做手术,抹药膏,争取早日把这个疤痕消除掉……何曾可笑。我同你这么大的时候,我的三儿子都已经学会走路了……只别像陆廷镇,啧啧啧,看上他侄女……讲好听些,是养侄女,其实那样看着,同养女也没什么区别了吧……”
陈修泽轻咳一声:“宋生。”
陈修泽没有继续追问,有些不合时宜的追问的确需要适可而止,再往下,反倒更加不礼貌。
陈修泽揉完药油,牵着她的手腕,大拇指摩挲两下伤处,说:“其实,也不单单为他弄伤你生气。
如今梁其颂尝过的苦,当初陈修泽一点儿也没有少受。”
方清芷停下脚步:“别的我不能确定,但有一点——”
“以我对陈修泽的了解,”方清芷转身,“他若是真心想羞辱你,你必定要比现在惨千百倍。”梁其颂说,“你敢说今日陈修泽不是故意来带你看我现在的笑话?夜晚里的酒店安静,向下,赌场中人头攒动,陈修泽同阿贤走另一条路, 抵达不对普通客人开放的豪客区域。服务业么,更何况还是他们这种,客人的一句话、偏好就能决定是否能有巨额钱财进账。”
陈修泽笑了, 问:“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下一场的人还未来,宋世南吸了口雪茄,烟雾吐出,喷到梁其颂眼睛上,他像瞧不到,只问陈修泽:“不来玩一局?
这完全瞒不过陈修泽。他们都是聪明人, 懂得见好就收,打破砂锅问到底, 极有可能收获竹篮打水一场空。做叠码仔又有何不可?”
陈修泽将手杖抛给阿贤,他示意阿贤带着伞退后。”
他这么一咳,宋世南立刻醒转,不再提这事。
——不能回答救梁其颂,除非她真的想让梁其颂去死。
方清芷这次没有选择隐瞒,她已经察觉到陈修泽的性格,与其躲藏,不如坦白。”
梁其颂猛然抬头看他。”
“我妻子还在读书,所以婚礼大约要向后延一延,”陈修泽从容地说,“届时还请赏脸,去喝杯喜酒。”
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接近她理想中的“尊重”二字,方清芷呆了呆。
届时,纵使压上全部身家性命,梁其颂也要将方清芷重新夺回。
阿贤为他撑着伞。”
第41章 伤口
——不能犹豫太久, 犹豫有时默认为难;而在陈修泽面前,为难意味着不够重视他。
手腕上被梁其颂抓过的地方,先是一片红,渐渐地,又成了一片深色的淤血。”
梁其颂站在宋世南旁边,他的眼睛被烟雾些许熏到,有淡淡的痛,仍要站着。
陈修泽朗声叫他:“好巧。”
宋世南遗憾摇头:“大鱼大肉不吃,烟酒色赌也都不碰,你难道要做苦行僧?
“是他的错,”陈修泽握着方清芷的手,他倒了一些药油在手上,是浓烈的活络油气息,中药的苦彻底掩盖他身上的淡淡墨水味,陈修泽凝神,一手轻柔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沾了药油,擦拭她被捏红的手腕,“我不会拿别人的错来惩戒爱人。
方清芷早知。
只需耐心等,只需……
等他有能力,同陈修泽一较高下。”
说到这里,他放缓动作:“还痛吗?”
一句话惹怒梁其颂,他脱下外套,盖在花坛边缘,又将手上拎着的包装盒放在膝撞上,用雨伞稳稳罩住后,梁其颂才愤然转身,向陈修泽一拳挥去:“老东西!孩子而已,流着谁的血也无所谓,只要是她的,只要肯叫他一声“爸爸”。
此刻陈修泽缓慢地揉开药油,那些被捏出的疼痛,此刻被他舒缓地一下下推开,好似太阳暖融融地熨帖着。
……即使她生了陈修泽的宝宝,或者渐渐老去,他都不在乎。梁其颂被击中,怒意更盛,一拳砸来,指骨顺着陈修泽右边侧脸过去。谁不爱钱?
认真读书,踏踏实实地工作,能得到几个钱?这突然落下的雨冷到他打了个喷嚏,骤然一辆车疾驰而过,梁其颂堪堪稳住身形,隔着蒙蒙雨雾,他看到陈修泽拄着手杖,站在雨帘中。事实上,陈修泽之前过得比梁其颂更惨烈,他连父母都没有,也是从最底层起步……
只会比梁其颂更苦。”
方清芷下意识问:“什么?
方清芷说:“对不起。之前不能同床共枕时尚且瞒不住,更不要说眼下。”
“你不用道歉,”陈修泽仍低着头,“和你没关系,清芷。
陈修泽立刻叫人去取药油,亲自来为她揉搓淤血。
陈修泽身上的伤疤不比梁其颂少,更何况,他还有些跛足,定然招来更多非议。
“但我还是有些不成熟、说出来会惹你发笑的念头,”陈修泽缓声说,“我怕你讨厌我。
如今,每天夜间,陈修泽都爱捏捏她的手臂,轻轻咬咬手腕。雨水被吹到斜斜地飘落梁其颂脸颊,湿漉漉的感觉总能令他想到几月前自己被人划了脸的那一刻,他的血液也是如此蜿蜒向下……痛是痛到骨子中,更多的还是屈辱——无论男女,谁不爱惜自己的一张脸,偏偏梁其颂不能,他催债催得急了,对方虽然给了钱,却也不爽地拿刀毁了他的脸……又能如何呢?”
“清芷,听说我,我承认自己有私心,”陈修泽说,“但我又想,这样剥夺你和朋友正常交往的权利,十分不尊重你。
但他的确没有为此后悔过。等梁其颂扑来时,他侧身躲过,手斜斜砍到梁其颂脖颈处。
她还以为对方已经在多年往上走的时候丢掉了正常的“尊重”。”
她没有再看梁其颂的表情,折身就走。
梁其颂大吼:“死瘸子,垃圾,流氓。你没听到他对我的羞辱?”
“你是我的男友, ”方清芷说, “我当然要先救你。专门负责接待贵宾的房间中,宋世南已经畅快地玩一场, 看他表情, 必然是收获颇丰, 正惬意地半躺在猩红沙发上, 口中含着雪茄, 梁其颂半俯身,正为他点火。生活还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