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马速如此之快,身后的玄袍已被风吹得横直,有如一道锋刃。”
她听到他在说话,便缓缓睁开了眼。叱炎心间悸动,转而长指抬起,勾了勾她娇俏的鼻尖:笑道:
“胆子够大,没数到三就敢跳了。
清河闭上了眼。”
“祁郸人突袭峒关!
“清河!
转眼间,叱炎已起身掠过她,用双臂箍住了散落在侧的数根缰绳,想要试图勒住狂奔不止的惊马。她本可以抽走袖口,但她不愿撕扯到这一身犹为珍视的喜服。
他在马上奋力地朝她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仍在一刻不停地挥舞着缰绳,想要再快一些,离轿辇再近一些,离她更近一步。
“一,”
“二——”
话音刚落,顷刻间翩飞的绛红花瓣已然落入怀中。
“下来吧。”
是了,他与那赤色的轿辇至少隔了一里之距,而狂奔的马匹已即将接近望断崖边缘。再往前,他若是勒马不及,也会随着她的轿辇一并坠崖的。
***
颠簸不停的轿辇中,清河公主竭尽全力,一次又一次从软榻上爬起来,想要扯住那被发狂的马匹所挣脱飞去的缰绳,迫使他们停下来。哪怕过了那么久,仍是一想到就极为生气,此时更是受不得激将,厉声回道:
“没有的事!
垂死之际,她望向了帘外转瞬即逝的风景。她身间一暖,原是被他揽入怀中,隔着湿漉的衣料,他炙烈的心跳声声可闻,一如往昔。凌乱却有力的心跳声毫无保留地直触耳鼓。
崔焕之心中哀恸不已,仍是不管不顾地执意要上马,却被几个将士紧紧抱着了腰身,往城门口拖。我在。
“来不及了。
他的身影转眼便消失在了崖底无尽的黑暗中。皮肤灼烧的触感火辣辣的,她已顾不及伤口,将娇小的身躯蜷缩起来,在无限逼仄的轿辇中奄奄一息地求生。八驾之辇,还是疯了的胡马,速度太快了,她若是此刻从此处跳下轿辇坠在地上,必死无疑。”
清河满不在乎道:
“反正你数‘一’的时候定是已准备妥当了的。”
清河也笑,对他缓缓摇了摇头。可他竟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不顾性命,誓要与她同生共死。
“不是连死都不怕。
清河犹疑着跨了一步, 整段轿身随之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她又瑟缩起来不敢再动。
轿辇侧翻, 沿着倾斜的岩壁坠下之时,轿身木制的厢面被峭壁上锋利的尖石划出几道长长的口子, 最后被几根粗壮的枯木陡然接住, 勾在了半空中。
“别怕。
却又一次又一次被甩开,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失衡倒下,左右猛烈地回晃着,消磨着她的意志。”他回眸对她说道,俊朗的眉目间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你怕死吗?她奋力想要拔出箭矢之时,又一道利箭飞过,擦破了她的小臂。
因为,只有那个人,有如此能力,亦有如此魄力,在千军万马,漫天流矢中,奋不顾身地去救她。”
逢生
轰然一声响。
崔焕之猛地抬首,两眼发直,目中迸射出光芒。
残破的袅袅红纱垂帘,从外头飞进来,如绯红胭脂一抹,映照在她煞白如纸的面容。方才还在马上的人,竟径直握住了她垂下去的手,纵身一跃,毫不迟疑地跳到了她所在的轿辇上。
“是祁郸人!
由远及近,纷至沓来。
她有心愿未了,她还不想死。数十丈宽的崖口像是猛兽的巨口,将小小的轿辇吞噬进入它深不可测的喉。”他紧紧搂着她颤抖不已的肩头,沉声说道。
哪怕前面就是望断崖,哪怕稍有不慎未勒住马就会坠崖而亡。
绯色的喜服衣袖纷飞不止,那双泛白的素手与那玄色箭袖只离几寸之距。
下一瞬,她却忽感手心一热,眼前有一角玄袍掠过。手给我,跳过来,我会接住你。
他垂落的眼帘中,倏然出现了一个黑点,正不断靠近飞逝如萤蛾的公主轿辇。
她失声唤道:
“叱炎!可睁眼之际, 她还未说什么, 本是紧搂着她身的男人已兀然松开了手,纵身向下一跃。密密麻麻的利箭将纱布制成的垂帘一下子戳破,将轿辇重重包围起来。
雨幕中,她只手扶着轿辇最外侧的槛栏,半身探出在外,亦朝他伸出手去,五指张开,想要被他握在掌中。
不计得失,不顾生死。”
透过裂开的赤色飞帘,清河抬眸,望见了轿辇外他沉定的俊容,任由密集的雨水自他挺拔的鼻梁淌下,落在薄刃般的唇瓣上。清河看在眼里,他只单手策马,哪怕拼尽全力,可眼见着本是收缩的距离越拉越大,就快要追不上了。我接着你。只觉自己软绵绵的身躯被他牢牢桎梏在怀中,腰上那对劲臂箍得更紧更实, 火一般的烫,仿佛就要融进他的身体里。”
见她犹疑不答,他又喊道:
“别怕。
可出路在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我先跳, 在下面接住你。
眼见为实。”
“少帅现在过去,也追不上公主殿下了啊!
崔焕之颓唐地瘫倒在地,凤眸血红,死死盯着那抹飘散的赤色。
跟在迎亲队伍后面的陇右军送嫁后,已向后退至峒关城门口,忽闻震天动地的铁蹄声从北面浪潮般奔来。她慌乱地向下伸出手, 却连一角衣袍都来不及拽住。
本来是怕的,但此刻突然不怕了。不到数丈就是望断崖了。
数根臂粗的箭矢,越来越近,有如闪电,最后毫无错漏地正中公主的轿辇。
电光火石之间。
她柔软无力的双臂攀住男人的肩头, 伏在他胸前。他回身,空出来的双臂拥住她,埋首亲吻那张梦寐难忘的笑靥,微微一笑道: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又何惧再死一次?
马匹受到强劲的阻力,行进速度减慢,轿辇的车辙放缓,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极深极长的印痕。
面上有疾风呼啸而过,还有男人灼热无比的呼吸。在死生之际,忘我地回应他温柔而又热烈的相拥。她似乎可以看到崖口皲裂的石壁,还有底下掩埋着的森森白骨。若是能一同赴死,倒也不算一个很差的结局。”
“如此便好。崔焕之突然领悟过来,为何他们一个个都把他当作那个已死多年的人。连绵的雨水不断落下,水渍一点一滴没入那片黢黑之中。……”他失声叫道,欲策马狂追,却被几个部下以身拦下。
清河想起肃州那回,她整个人被他扛起来,才过了那条让人头晕目眩的入城山道。
她躁动的心安静下来,挪身上前贴着他坚实的脊背,半边脸伏在他宽阔的肩头,半边脸在上,望着他英挺的侧脸,双眸熠熠,羽睫扑闪,笑着轻声道:
“那你怕吗?
只有那个人,将一切置之度外。
闻言,她再也忍不住了,凝在眼眶中的热泪簌簌落下。
那双素手指尖蜷起,收回五指,袖缘渐渐垂落了下去,掩住了半截皓腕。
是他!天际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道疾风骤雨般的飞矢,直冲玄色中心的那抹红而去。他浓重的剑眉像是凝着墨一般,显得一双星眸更黑,更深。
萧长风。穿过玄军阵中层层叠叠的士兵,失控地拖着轿辇向远处狂奔而去。怎么还怕高处跳一下?
箭矢接连不断地向轿辇袭来,有一根深深刺入了她漫开的衣袖上。
只有他。
引辇的八匹高头胡马面对突如其来的飞箭,受了惊吓,扯断了缰绳,嘶鸣着。
流矢随之不断落下,砸在地上霹雳啪嗒作响,已有人中箭倒地,打散了原本齐整的队伍。不问缘由,无论后果。”俄而, 底下又传来他朗朗之音。”
崔焕之猛然回头,一眼望见了那顶越行越远的公主嫁辇,就要消失在苍茫的黄沙尽头处。我数,一,二,三,你跳吧。
他怎么追得上?
他试过救她了,但救不了本可以就此放弃。他的十指紧紧攥起地上的砂石,被磨破了皮亦浑然不觉。”
叱炎手一松,缰绳失了掌控垂落下去。
然而,望断崖就在眼前,对岸黢黑的崖壁已廓然显现。
可八驾之马,何其迅疾。
尽头处,是万丈之高的望断崖。
伴随着奔涌的急促马蹄声和箭矢的破风声,男人焦急万分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把手给我。速度之快,已不辨人影。
清河红了眼眶。
咫尺之间,一瞬万念。
清河紧紧闭阖着双眼,不敢看底下的万丈悬崖。太迟了,怕是……”
“前面就是望断崖,坠崖前未必制得住发狂的胡马啊!
“有埋伏!
他的小臂因使出巨大的力道而发着颤,手筋伏起,俊美的面容死死绷紧,目眦欲裂,额汗涔涔。
他掉下去没死?
巨大的晃动之下,她还未来及反应过来,男人浊热的呼吸已扑在她失了血色的面上,唤回一丝活气。在轿辇消失在望断崖之前,那人有如从天而降一般只身从马上横跳过去,融进了那片赤红之中。……长风……长风……呜呜呜……”
天地间只闻她低低的嘤咛,余音杳杳, 在空旷山崖回荡不止。”
他心下生笑,原来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狡狐,独独怕高呀。”底下的叱炎低声笑了一下,摆开双臂,准备迎接香玉满怀。”玄军众人惊呼之下,却见身旁似有一阵玄风疾驰而过。众人高声劝道:
“祁郸人来突袭,少帅应即刻回峒关守城,以防不测啊!
车轱辘已崩裂,轿身已悬空。
马上之人墨发飞扬,玄袍烈烈,所驾之马疾如迅电,已逐渐靠近了轿辇的尾端。”见她迟迟不肯下来, 叱炎挠了挠鼻尖,故意嗤笑道, “我想起来了, 你在肃州那条高山栈道上, 也是怕高怕得要死。
正在她绝望无措之时,帘外忽然出现了一只玄色箭袖包裹的劲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