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朱氏惊喜之余又有些犹豫。
湖边的衣物还在,少女却像幻梦中的仙子,完完全全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殿下庶弟死的那天,”她说,“殿下怕吗?
荔知笑着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姑娘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懂事地不再出声。
八颗被红线串联起来的贝壳,在水中恢复往日的光泽,光彩莹耀。甄迢又选了两个心细的短解,加入到审讯的调查中来。
太阳已经爬上三竿,按往常流人们早该启程了,但现在所有人依然滞留在绿洲。
“已经找过四五遍了,是真的没有。”
“回大人,是的。甄迢决定今夜就在这里休息,给所有人一个清洁身体的机会。”有短解提议。
11 ☪ 第 11 章
◎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会是郑恭失踪的元凶吗?
荔知没有回答,她含笑望着漫天星斗。
水波层层荡开,直至平静。
她一步一步,踏出无数漩涡。
她仰着头,月光好似都集中在脸上,有如虚幻中盛开的昙花。
郑恭在树后等了许久也不见少女重新探出头。
流淌在树林之间的水泊最终汇进一个湖泊。”
从京都出发的三百四十人到了今日,还活着的只剩一百五十余人,即便只有一百五十余人,光靠甄迢一人审问还是有些吃力。
因为知道她要去往何方,所以暂时失去目标也无妨。
荔知笑了起来。
他怀着杀戮的目的尾行一个毫无防备的少女,像一匹老奸巨猾的狼,在尾随一只仍天真松懈的肥美兔子。
“姊姊……”荔慈恩半梦半醒地看着她。
少女在湖边停下脚步,回头张望,似乎是在查看有无跟踪。
郑恭在快速下坠的过程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但是有一种声音,他无法消除。
“殿下要揭发我吗?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湖心。
“我帮朱姨娘看着她的两个孩子,好让她放心去湖里沐浴。
他刚想回到岸上,一股强大的拉力从水中传来,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小腿,他下意识想要后退,湖底烂滑的淤泥却让他仰面摔了下去。”荔知笑着出现在朱氏身边。
湖底不是平的。
她看见了,他唇边隐秘的微笑。
她的话警醒了朱氏,在这种地方,落单的女人就如同落入狼口的兔子。
早在一无所有的那一天,她就摒弃了所有恐惧。
“真的吗?
王短解走后的第三天,队伍遇见一片小小的绿洲。”谢兰胥问了另一个问题。
甄迢重点怀疑的,是和郑恭有恩怨的人,这一批人由他亲自审问。”
“然后呢?”
“你看那两颗星,像不像苍龙的两角?”荔知柔声请问。
“那角宿的预兆是什么?
“角宿是什么?
寂静的空气中飘散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马上就是他醒来的时候了。
他剧烈挣扎着,大量的泡沫从他口鼻中冒出,胡乱挥舞的双臂推开阵阵水波。
不待他找到最佳位置,少女已经光脚踏入湖水。朱氏的哼唱不知何时停了,此起彼伏的鼾声破坏了静谧的夜色。腥臭的湖水源源不断灌入口鼻,他看见自己吐出的泡沫,看见死死抓着他脚腕不放的那双手。
少女洗完脸,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脱下鞋袜和衣物。
郑恭不觉看呆了。”甄迢怒道,“召集所有流人,我要一个个审问!少女藏身湖中,浓密乌黑的长发在水中绽放,洁白的肩头若隐若现,像是怪谈中魅惑人心的水妖。”
荔慈恩眯眼辨认,旋即惊喜叫道:“像!”
“你说的这三人,都在你之前睡着?
流人跋涉千里,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数月至一年,这么长的时间里,不可能一次澡都不洗。
郑恭想杀她泄愤,但是碍于态度不明的谢兰胥,所以只能采取曲折的手段来达成目的。谢兰胥的马车独立在人群外,柔软温暖的狗皮铺在车厢的门口,梅兰竹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沐浴洁净的朱氏回到两兄妹身边,怀里抱着妹妹,手里牵着哥哥,嘴里低声哼唱起故乡的童谣。
每隔一个月,长解都会选中一个临近水源的地方扎营休息。月光下晶莹平静的湖面像一面精致的镜子,纤毫毕现地映照着世间悲欢和罪恶。
荔知看着那双平静中又带着探究的眼睛,明白他已经知道这片湖中发生了什么。
水波渐渐平静。真像!
她望着他,片刻后,用一种孩童般天真无邪的表情歪头笑了。
“我帮姨娘看着弟弟妹妹,姨娘放心去吧。
湖边摇晃的芦苇遮挡住这春光,郑恭瞪大眼睛,焦急地变换姿势,想要看清更多。
“每一颗星,都带来不同的预兆。
夜幕越来越深。
他会蹑手蹑脚地跟上来,避免踩碎地上的枯枝被她发觉。
但如果有更直接的机会呢?除了他自己制造的涟漪,湖面上依然很平静。”荔知说。
“昨夜你都做了些什么?再醒来就是今天早上的事了。他顾不上隐藏身形,从树后疾走而出。”荔慈恩好奇地接话。
荔知对留下的两兄妹笑了笑,自顾自地抱膝坐在他们身旁冰冷的地上。”
“后来,朱姨娘唱歌哄两个小的睡觉。
哗啦啦的破水之声后,荔知探出了头,贪婪地呼吸着甜美的空气。
他们一拨一拨地去往树林掩映后的湖泊,朱氏也想去洗一洗,但她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一脸纠结。
最后看了眼向着湖底沉去的尸体,荔知摆动四肢往水上游去。
荔知在这时起身,睡在旁边的荔慈恩被她惊醒。
……
郑恭已经把手脚放到最轻了,但摩擦的衣料还是在寂静的夜色里发出簌簌的声音。”
她浸在湖水中,直直地望着岸上的谢兰胥。
生母的牺牲和流放路上的种种磋磨,已经让十二岁的少年过早地成熟起来。
水浪迷住他的眼睛,慌乱让他忘了屏住呼吸。
荔知取下腰间用水草打结制作而成的绳索,将其绑在了郑恭的脚上。
他最后当然要杀了她,因为这贱人竟敢告密,但在那之前,他要蒙住她的嘴,看看这具硬骨头究竟什么情况下才会叫出声来求饶。
轮到荔知时,甄迢多看了她一眼,认出她就是拦马车求救的那个人。
她和荔象升荔慈恩两兄妹的交集不多,因此作为兄长的荔象升把妹妹护在身后,一脸戒备地看着来意不明的荔知。
“今夜能看见角宿呢……”荔知望着星空,感叹道。
郑恭又走了几步,小腿全部没入湖水。”
荔象升不说话,但视线也看着荔知所指方向。
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表明,他要活活饿死荔知。
每到郑恭值守的夜晚,他在头两个时辰会十分警醒,等同僚们都睡着了,他就会用睡一个时辰醒一炷香的方式来玩忽职守。
仅仅一步。
今夜轮到郑恭值夜,但区别只在于他从躺着睡变成坐着睡。
“是星宿的名字。”另一名短解摇头。◎
甄迢神色焦虑,剩下的短解们面面相觑。不知不觉我也睡着了。
宝石蓝的天穹中挂满华星,鳞光闪烁的湖泊静悄悄地。昨夜角宿出来了,我给弟弟妹妹讲什么叫角宿。
“姨娘快去吧,一会可就没人去了。
无眠有一个好处,能够融入夜色,将周遭的一切活动都尽收眼中。
水流从少女的指缝中落下,她把沾湿的墨发别到耳后,纤弱的十根指头沾着水珠爱抚过柳叶般的眼睛,又高又窄的鼻梁,滑过那小巧可爱的驼峰,最终顺着洁白的面颊,清晰分明的下颌骨,往纤弱的脖颈下坠落。
孤身一人,单薄纤瘦的背影。
一双黑压压的眸子和她对上了视线。”荔知说。郑恭急忙躲在树后,半晌后,他听到水声,再探出头,看见少女蹲在湖边,用双手舀起湖水,轻轻洗着覆着黄土和污垢的面庞。”
“为什么它叫角宿?
衣服还在这儿,也不可能是他发个神就放走人了。
“……你怕吗?
“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就这么人间蒸发吧?”甄迢问。婆娑昏暗的水波中,他看见和少女连在一起,缓缓向着黑暗的水底坠去的大石头。
想到此处,一种隐秘的快感滋生在郑恭心底的黑暗深处。”荔知说,“朱姨娘回来后,我在他们三个旁观星。
他会生出一个比饿死她更痛快更恶毒的想法。
原因只有一个,昨夜值守的长解郑恭一大早被发现失踪。郑恭忽然感觉后背发毛。
他为此感到烦躁,不得不放慢脚步,拉开距离,以防前方的少女警醒。
有的人宁愿一身结垢也不愿触碰冰冷的水,有的人宁愿牙齿打颤也要浸入水中清洁身体。”荔慈恩问。
他会看见她走入林中的背影。需要沐浴的人有默契地根据性别结伴,借着夜色悄悄清洁身体。
平息因缺氧而急促的呼吸后,荔知往岸上游了一步。
“要不再去绿洲里找找?飞泉绿的野草和黄芦苇交叠在一起。
巨大的水花绽开。
已经没有人再去往林中的湖泊,愿意洗澡的和不愿洗澡的都陆续坠入梦乡。
朱氏向荔知道谢后匆匆追上前方结伴而行的女流人。
夜风穿过水泊环绕的树林,拨动叶片和水面发出沙沙的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