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所跟随的长公主,向来说一不二,她要做的事,必然会做到底为止。
她李宴海的命数,为何是由他人一言而定?
今日,恰逢十五。与前世十年后的重逢,最后一面见他之时,在可敦帐中那副胭憔悴的面庞截然不同。
宴海凤眸紧眯,抬手从笔架上摘下一支狼毫,铺开了一卷宣纸。
俄而,宴海收回望向夜色的目光,眼角微微一翘,浓长的眼睫垂落,掩住眸底荡漾开去的波澜,一双眯得细长的凤眸中带着几分妩媚,几分狡黠。
眼见着烛焰将白纸黑字吞噬殆尽,她漫不经心地从发髻上拔下一枚鸾凤金钗,用钗尖拨了拨被烧得越来越暗的烛焰。她从地上拾起飘落的纸张,玉指轻拢,将纸片紧紧攥在手心。华光映出案前少女精巧而又利落的下颌线,在她纤长的玉颈上投下一道幽芒的阴翳。
她的时间已不多了。
那就只能是他。
昏黄一片的灯烛倒影在他俊朗的轮廓,光晕凝于那处浓墨重彩的眉眼间。”
“不错。”
幼时她自命不凡,每每听到这首童谣,她总会和香芝一起激动不已。待她在回鹘待了五年后,竟与这位失踪多年的妹妹再度相见,才知她不过是趁乱逃出宫去,入了边关军营。她纤细的眉微微挑起,逆着火光,犹如一道闪着寒光的锋刃,刺破窗外这漫无边际的黑夜。
宴海瞥了一眼手中皱得不成样子的碎屑,再随手一扬,柔软的纸片投入了烛台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闻声,司徒陵跪姿不变,只是微微侧身回望。”
燃起的烛火照亮了暗室。
可他素来刚直,一身正气,怎会随着她离经叛道?
手中的笔锋一转,与上阙对称的寥寥数语已跃然纸上写就。十日后,回鹘使臣就会在那场宫宴上提出,请以大唐真公主为可敦。”宴海执笔的手顿了顿,面无表情地于挥笔写下了另一行字,幽声道,“但这只是上阙。
今日,离父皇回长安还有十日时间。”
香芝接过公主手中的宣纸一览,面色遽然变得煞白,捻纸的指尖颤抖起来,如同烫手一般松开了这条墨迹未干的下阙。宴海凝神在狼毫尖上,边落笔边道:
“香芝,你可还记得,我出生之时,全长安传颂的那首童谣吗?除她以外,还有一位刚出生的小公主,再就是,也同样适龄的清河公主。”
那个,她前世今生都想见很久了的人。
少女明眸皓齿,容光焕发,无需粉黛便是天姿国色。
只不过宫乱之后,清河公主不知所踪,传言是早已死于那场声势浩大的宫火之中。
火光在她晦暗的玉容间摇曳不定,室内又再度亮堂起来。
圆领团青锦袍的少年,墨发一丝不漏地束在藻玉冠之中,双膝跪于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眸闭阖,身姿笔挺,流云镶绣纹边的衣衽曳地荡开。她纤手一抖,甩开了宣纸,示予香芝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杀伐戾气道:
“这首童谣,还有下阙。中间明净照人的佛龛上供奉着洛阳世家大族,司徒世家列祖列宗的灵位。圣上大喜,特晋封为公主,并大赦天下。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她的这个妹妹,是受了皇命潜入河西军中为朝廷细作,为圣上收复兵权。哪怕曾是最受宠爱的长公主,也免不得远赴国难,客死他乡。
那么,只有她李宴海。
白纸缓缓飘落而下。”
语罢,香芝稍有动容,目中似怀有无限感念与希冀,慢慢念出了那首久违的童谣:
“鸾凤杳杳,金銮至宝,万邦来朝。
宴海亦没有说话。
前世,那个一生颠沛流离,不远万里来回鹘寻她的少年。
一阵细碎而又急促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司徒家教甚严,极重孝道,司徒三郎自记事起,每月十五都会来此跪守一夜,日出方归。
淅沥的雨水落下,水雾朦胧,少女曲线窈窕的身姿被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下,疾步而来中,露出内里翩跹不止的胭脂色襦裙。我要去见一个人。
她和她的妹妹,公主之身,生下来就是天潢贵胄,其实也不过是上位者的一颗棋子罢了。
见到来人的那一眼,他一时目光凝滞,喉结微耸。暖融融的佛光之下,更显得少年身姿高彻,轩然霞举,面庞犹如神祇般出尘不染。”
“奴婢记得。
寺里一处的偏殿内,灯火长明,两侧的金身佛像,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宴海唇角又翘起几分,抬手拢了拢睡后微松的发髻,别上了那支鸾凤金钗,微微一笑道:
“取我的斗篷来。……”
众人不敢再有言语,吓得大气不敢出,虽万分不解,但也只得点头应下。
父皇子嗣绵薄,膝下只有三位公主。
忽而一阵风吹来,偏殿的门“咣当”一声开了。可如今再此听闻,只觉得甚是荒唐可笑。
在此之前,她仍是大唐最为尊贵的长公主,母族朝中朝外的人脉尽在她手。
她无可解释来自未来的因果,但若是有人愿意不问缘由地帮她。她随即低垂螓首,俯身照了照妆奁前的铜镜。
山水灵秀,薄雾轻笼,胜似仙气缥缈,终年不散。
寺前古树参天,徐风吹来,枝叶婆娑的簌簌声渐渐被高山飞瀑的“哗哗”流水所掩盖。这其中,就包括她母族外戚,河西、河东两大节度使,还有手握禁军的司徒侯府。”
众人听清楚后,重重愣在那里,香芝努力克制心神,语气窒涩道:
“这,这……公主这是要?钦天监为公主殿下批字,言及公主命格,乃是贵不可言的‘鸾凤还巢’之相。
宴海神色淡漠,挥挥手,召来了三个最是忠心的侍女,低声在她们耳边下了命令,末了道:
“可记住了?此时,她占尽先机,仍可谋划,逆天改命。所以,她的父皇需要她,必不会让她去和亲。
***
灵山寺坐落在灵山山脚。
宴海想了想,很快计上心来,倏然一笑。香芝见状连忙点燃了烛台,又磨起了墨来,小声道:
“这么晚了,公主还不歇息么?
一想起她手里那些可用的人,若是她没记错,上一世她被迫和亲闭门不出,自怨自艾,全然不知在她待嫁之时,朝局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听宫里的老人说,据传长公主出生那一日,天有异相,雏鸟和鸣,祥云遍空,乃大瑞大吉之兆。
父皇一从洛阳回到长安,皇位还未坐热的时候,就开始借着从此回鹘兵变着手肃清朝臣,尤其是重兵在握的武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