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过多久，三兄弟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下山的小路上。
孙氏点点头, 看眼华阳，对满棚子里的人道：“那咱们就再等等，这会儿下去路上都是人, 挤挤挨挨的, 走得也不痛快。
陈家的大棚子附近还一上一下地搭了两个小棚子，留着给男女眷解手用。
“好了。
饶是如此，棚子里也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不便。
其实华阳更想陈敬宗过来陪她，他那么强壮，她就是靠着他睡一晚也不用担心他会不会累。
上辈子陈敬宗也邀请过她，当时华阳恨死了这般处境，哪有心情去看什么破山顶。
山路湿滑，走起来并不容易，除了陈敬宗，队伍里几乎每个人都打过趔趄，有人甚至摔了跟头。
“去哪？”华阳见他走得小心翼翼，忍不住问。
华阳只吃了小半碗粥，勉勉强强填填肚子。
帘子遮掩了男丁们的身影，只有刻意压低的声音传了过来，基本都是陈廷鉴、陈伯宗、陈孝宗在说话，陈敬宗没什么动静。”
华阳看着他英俊散漫的侧脸，竟无法判断他是胸有成竹，还是根本没当回事。
华阳下意识地环住陈敬宗的脖子，头也搭在他肩头，面朝山景。
百姓们急于知道自家的受灾情况，个个归心似箭，男丁先行一步，女眷们带着孩子也走得飞快。”说着手就要去摸怀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路上没了其他百姓，陈家众人也开始下山。”
朝云、朝月立即伺候华阳披上已经擦干的油衣，再用两张油纸包裹住华阳的鞋子。老爷说，让咱们先在山上待会儿, 等其他百姓都下去了再慢慢往回搬。”
“是。
准备完毕，陈敬宗撑着一把大伞，绕到了女眷这边。
罗玉燕唇角轻扬，她倒要瞧瞧，华阳这样子怎么去山顶“走走”。
她就是这样，无论在陈家受了什么气，最后都要撒在他身上。
天黑下来，华阳像其他人一样坐在椅子上打盹儿，实在困了，就靠着朝云眯一会儿。”
华阳知道他要动手了，低声道：“只要你拿到账本，我摔跟头也高兴。
待到天色微亮，就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小雨点, 连毛毛细雨都算不上，完全可以不再打伞。
所有人都盯着两个桶，孙氏自然而然地吩咐朝云、朝月：“先服侍公主。
最后，陈敬宗停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树下，对华阳道：“就这儿吧，我去那边站着，完事了你叫我。”
华阳：……
虽然她猜到陈敬宗没有什么雅兴，却也没料到他费事走这一趟是为了这种理由。
如今，华阳看向婆母。
华阳怕他嘲讽，抢先道：“昨晚，老太太又给我托梦了。
快到傍晚，陈家父子与最后一波转移的百姓顺利来到了山上。”
第18章
在山上的第二晚, 下半夜，雨势明显地小了。
相比起来，其他人就狼狈多了，尤其是不能着凉的罗玉燕，在丫鬟们的拥簇下，连裤子都换了一条，身影交错，白皙光洁的小腿若隐若现，哪怕这边都是女眷，罗玉燕还是窘迫地涨红了脸庞。”
陈敬宗：“别急。
华阳瞥眼不远处的齐氏，趴在他耳边问：“你来背我，怎么去拿她的账本？
华阳移开视线，无意般扫过齐氏的身影。
华阳身边就四个丫鬟，总不能无缘无故的直接扑到齐氏那里抢包袱，半夜去偷也不现实，只能指望陈敬宗出手，反正所有人都觉得他粗鄙，再出格的事发生在他身上都算正常。
“停了停了, 谢老天爷！
昨日清晨, 趁夫妻俩树下独处的好时机，她假借老太太托梦，告诉陈敬宗齐氏的包袱里有个贪赃的账本，陈敬宗瞧着还是不太信的样子，却叫她不用再操心，说他会想办法验证。
大雨冲刷着枝叶浇打着地面，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置身简陋棚子下的她，竟然心平气和。
齐氏到底是镇上出身，没那么讲究，只换了双鞋子，再把那个包袱外面淋了雨的油纸换了个新的。
陈敬宗看眼母亲，大步离去。
陈敬宗笑了下，朝她走来。”
华阳怔了下，随即想了起来。
华阳别开脸：“不用。
别的女子可能会羞涩窘迫，尊贵的公主只带着几分怒气，无声谴责是驸马连累她损了威仪。
孙氏哪能想到这嫁衣只是齐氏掩饰其他东西的幌子，走过去拍了拍齐氏的肩膀：“好歹老太太还给你留了件念想，莫哭了。”
二女应了声，并不客气，分别打湿手里的巾子，一个帮华阳擦脸，一个帮她擦手。
陈敬宗：“找个地方给你解手。
孙氏：“去吧去吧，别光顾着你们父亲，你们也要小心赶路，莫要摔着了。”
孙氏关心道：“镇上其他地方呢？”
百姓们在下面欢呼，陈家众人也陆续醒来。”
齐氏点点头，仔仔细细塞好嫁衣，重新系上包袱。”
严重的洪灾，能把屋顶淹了, 那才是真的叫人绝望。
陈敬宗只管埋头走路，遇到难走的地方，他会放下华阳扶着她，就这么走走停停，两人已经离棚子很远了。
华阳绕到树后，确定陈敬宗看不见自己，低头整理身上的油衣、裙摆。”
小厮：“这个还不清楚, 老爷派别人去查了, 不过在山上瞧着应该都没有大问题。
孙氏移步去关心儿媳罗玉燕。
又过了一会儿，陈家的小厮过来了，从下面的粥棚里带来了热乎乎的米粥，还有一摞热乎乎的菜饼。”
华阳：……
陈敬宗看看她，补充问：“要纸吗？
华阳为了不去那边，忍得很辛苦，只是饭可以少吃，水总是要喝。
大雨继续，朝远处的镇子望去，只见一片片黄水沿着街道滚滚而流，很多人家院子里都进了水。
勉强用了些早饭，华阳继续欣赏山间的雨景。
华阳脱下油衣，虽然鞋子只是表面湿了点，朝云还是服侍她换了一双。
华阳踩着油纸走路并不方便，还是丫鬟们扶着她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陈敬宗面前。”
陈敬宗便撑伞走了，背对她站在十几步外。
丫鬟提了两桶温水过来，这是给主子们洗脸用的水。
陈敬宗又来背华阳，故意走在队伍最后。
丫鬟们绕过去，把女眷的端过来。
又走了几步，陈敬宗放下华阳，交给朝云、朝月扶着，他加快脚步往前去了。”
陈敬宗嗤之以鼻，连一点汗味儿都无法忍受的公主，真摔了跟头，接下来几晚他可能都得打地铺。
珍儿出去一趟又走了回来，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请示道：“公主，驸马要去山顶看看，问您想不想同行。
罗玉燕是真的在哭，她太不容易了，怀孕不久就要赶路，孕后期又撞上这边发洪水，千辛万苦冒着雨爬了半座山。
也有陈家的小厮探路回来, 禀报孙氏道：“老夫人, 咱们那条街地势高, 几户人家都只是院子里积了水, 没漫进屋子。
离开棚子，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木之间。
依然是小厮们先行一步，他们做惯了力气活，抬着箱笼也比女眷主子们走得快。
眼看山路要走到尽头，前面就该是平地了，陈敬宗问华阳：“等会儿你自己走几步，没关系吧？”
隔着帘子，响起陈伯宗板板正正的声音。
四宜堂因为行李少，朝月特别带上了公主专用的碗筷，滚烫的粥倒过来，瞧着干干净净的，便能控制着不去想大锅粥熬制的过程。
念头刚落，就见陈敬宗弯腰，左手撑伞，右手将华阳直直抱了起来，那轻松劲儿，像抱个孩子！
齐氏也知道自己背个包袱显眼，与其让别人暗中猜疑她是不是装了什么宝贝，齐氏特意打开包袱一角，露出里面半旧的红衣，对孙氏解释道：“大嫂看看，这是我出嫁时我家祖母亲手为我缝制的嫁衣，她针线好，我们家每个姑娘出嫁她都要乐呵呵地绣嫁衣……”
说着，齐氏还抹了抹眼睛，显然那位祖母早就去世了。”
华阳很有耐心, 此时此刻, 她只在意陈敬宗那边。水深不深？
孙氏笑道：“去透透气也好。
“娘，你们且在这边休息，我们去山下接父亲。
华阳望向远处的山。
连绵的青山间盘踞着团团水汽，宛如仙境，这是京城那边从未有过的奇景。
陈廷鉴早饭都没用，带上大多数护卫下山去了，既要查看镇上水灾情况，又要组织人手排水开路。
幸好雨大，打得树叶唰唰作响。
这一晚过得极其难熬，当天色终于亮了一些，华阳也像其他人一样，在狭小的棚子里缓缓走动活动身体。”
冷淡的声音传过来，陈敬宗转身，就见公主站在翠绿老树下，油衣臃肿遮掩了她的身段，唯有一张白生生的小脸，在雨中美得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