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不知为何开着，映着惨白月光，倒是凄清极了。
他怎么会来？
那双如黑曜石寒眸，在暗夜中如幽狼。
药丸化在口中，她“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卞翎玉脸色惨白，眼中带着无尽的死寂。她以为自己给她喂的什么，毒药？她闭着眼，都能感觉到少年落在自己唇上的目光。哪怕她以为自己给她喂毒丹，也无法再令他结冰的心刺痛。
丁白照顾了卞翎玉两年，但看卞翎玉仍旧觉得陌生。”
丁白红了脸，连忙使劲推。老天爷难不成是卞翎玉的亲爹，让她重活一回，就是为了令卞翎玉亲手雪耻？他冷声道：“没吃饭？那么大颗毒丹，她怎么就咽下去了！
师萝衣悔得要命，就差扣喉咙。
都这样了，她也只能咬住他手指第一节 。
真要杀她？还能抢救一下吗？
更没想过，她醒来了，却阴差阳错把丹药咽了下去。
他又想到自己去年向师姐主动请缨：“师姐不希望公子出去，可是公子每日酉时必去屋外，要不要我去拦住公子？
咽得太快，方才都没尝出是什么毒，还能吐出来吗？”
彼时师姐神色怪异，道：“拦住他？师小姐即便死了，恐怕也没人在意。”
丁白听不懂，但他隐约觉出危险，没真的试过阻拦卞翎玉。
主仆俩历经万难，丁白几乎累瘫，冷得唇齿发木，终于到了明幽山。
少女檀口中，除了一颗大得可怕的丸子，还咬着卞翎玉修长的手指。
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师萝衣闭着眼睛，感官无限放大，她感受到了风雪的冷，不带一丝温度的寒，还有一股淡淡的……如雪松般的冷香。她心纵然在心魔驱使下伤害过他，可说到底罪不至死，也不能真老老实实给他杀啊！
卞翎玉抿着唇，久久不动。
他镇定下来后，一眼就能看出师萝衣生龙活虎，和“死”字半点不沾边。
“别试了。”
又似讥诮般低语：“他若真恼了，我都拦不住，你能拦住？
卞翎玉知道自己性子不讨喜，他也习惯了师萝衣那样的厌恶。
“今日内宗又有什么大事发生吗，我听师兄师姐们，又说起了那位不夜仙子。
在丁白几乎被迷了魂魄，要不管不顾推门冲进去的时候，那股香气骤然消失。
风吹动廊下纸鸢，丁白在院子里整理卞清璇下午送来的丹药。”
“她年龄似乎还小，只是个金丹期修士，竟然能一个人大战螭蠡得胜！
清冷，锐利，压迫力。
要不要醒？”
其实师萝衣当着他面催吐的动作，并未惹恼他。
久到丁白快要被冻死，弱弱地喊：“公子。
师萝衣觉得她真可爱。”弟子唏嘘道，“也是可怜，若道君还在，如何也不会放任她死去，没爹没娘的仙子，看来也不必咱们好过多少啊。
丁白连忙站直：“公子。现在去找涵菽长老，还能来得及吗？
在她央求下，涵菽默认暂且隐瞒她的“病情”，对外就称伤重。
她觉得自己被人捏着脸，张嘴等投喂的动作一定很傻。就算要投毒，能不能用一颗正常大小的药丸？十岁的小弟子心想：我长大后才不要做那样阴晴不定的怪人。
他慌张把所有药材找齐，卞翎玉接了东西把门关上。
她愤愤地用贝齿咬住少年还要喂药的手指，不让那枚大得过分的药丸入喉，骤然睁开眼。
“公……公子？”
“推我去明幽山。
她想知道卞翎玉来做什么，连忙闭上眼睛，脸上仍是那层死气沉沉的伪装。
师萝衣脸颊被药丸塞得鼓鼓的，她心里又气又想骂人。
月光花的蜜，最是香甜，茴香说很多小妖精都喜欢。”
丁白最怕他的沉冷模样，忙不迭点头。
他目睹师萝衣带着湿气的眼睛弥漫出惊慌、恐惧、绝望，最后师萝衣脸色铁青，噌地坐起来，趴在床边，试图吐出丹药。
师萝衣躺在床上，等着茴香给她带月光花。丁白在风雪中冷得发颤，他去看卞翎玉。
他眉眼如缀寒霜，一双修长如玉的手，被冻得通红。
第6章 煞神
此时的景象十分滑稽。
卞翎玉并不比他好上多少。
她也不知为何，被这一刹的绝望与哀伤感染，不仅没能立即骂出声，愣愣看着那双眸子，连药丸都忘了吐。
卞翎玉也没想过师萝衣会突然睁开眼睛。
涵菽不知师萝衣所想，回头看她，见少女明明无恙，却冷汗涔涔，犹豫问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怪不得没人喜欢卞翎玉，丁白心想，卞清璇的脾气那般好，卞翎玉却像一把无鞘的刀。
她也很喜欢，喜欢如今还活着、甜的滋味，喜欢生机勃勃的茴香，喜欢能被改变的一切。
害她？丁白守在外头，没一会儿闻见了一股奇特的香，他也说不上来，那股香气如勾人魂魄，隐约令他涎水都要淌下。
“再等几日吧。
每次见面，她便会用一种警惕厌烦的目光看他，偶尔还恶语相加。
他嘀咕着：“卞师姐炼丹怎地如此厉害，旁人出一炉，她竟然能出三炉，也就公子不领情，这么好的丹药，让我拿去喂狗。”
卞翎玉的神色，是与他惨白脸色不符的平静，吩咐道：“拿把刀来，另外我说几味药，你去抓。
尽管他年方十岁，根骨还不佳，这辈子或许都只能做个外门弟子。”
同门点头：“自然，我还跟着师兄们半夜去找过呢，那晚冷得很。
卞翎玉静默看了片刻，目光逐渐变凉。”
“若有一日道君醒来，得知女儿不在人世，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卞翎玉见她催吐难受，皱眉陈述，“没用的。”
“这你就不知，不夜山的护山大阵都已消散，道君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吧。空气开始静默，师萝衣提起心，揣测卞翎玉的意图。他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人却依旧像以前一样冰冷。”
白日有阳光，晚上难得有了月色，月色照在白茫茫一片的大地。”
雪在昨日便停了，隐现阳光。
他有着一双与他渐渐枯败的身体、完全不符的眸。”
“就是那次，听说她与螭蠡大战，伤重不治，快要撑不住了。”
师萝衣摇头：“涵菽长老，谢谢你一直对我这般好。
卞翎玉是丁白见过最不讨喜的人之一，他的脾气是真的不太好。”
而让他拿去喂狗的怪胎，此刻坐在红墙之外。
“……”
完了，她顿时一把拍开卞翎玉的手指，趴在床边干呕。
她本想呸呸出毒丸，怒骂一番，他果然和他妹妹一样坏，恨不得自己去死。
丁白吓了一跳，去看他脸色，却见到一片惨白。
倒是有些耳熟，她联想到几日前过来扔锁的少年，师萝衣怀疑自己听错了。随他去，也就这点可笑念想，早晚会死心。
除了月亮，就只有他们还未入睡。”
涵菽抿唇，冷冷应了一声。
卞翎玉坐在墙外，屋檐雪水沿岩而下，很轻的滴答声，应和弟子们的低语。”
……
丁白照常去推公子进来，却见他握住轮椅的手背，青筋暴起，隐见狰狞。
旋即，一双冰冷如钳的手，捏住她软软的双颊，令她双唇张开。
其实有什么好听的呢，听来听去，无非是那些弟子上完早课、又打坐修炼完说的一些闲事。
这又是小丁白不能理解的另外一桩怪事，卞师姐明明在院子里设了禁制，修士和外门弟子尚且都不能轻易进出，卞翎玉却能对结界视若无物，在每日酉时，坐在廊下，待上片刻。但他向往自己将来长成一个像卫长渊师兄那样的厉害修士！
夕阳坠下，卞翎玉终于推门出来。
然而月光下，她被迫鼓着脸，睁开眼睛的那一瞬，看见了一张比她更像将死之人的脸。”
他这才动了，驱动轮椅进了院子。
到这一步，卞翎玉突然不动了，不知在看什么。卞翎玉上山三年，和师萝衣相处的机会寥寥无几。
那双手也是真的修长好看。
她险些被呛到，合着方才卞翎玉是在考虑怎么逼她吃下去。
寒风瑟瑟，吹起他的衣角。”师萝衣沉吟，“谣言会不攻自破的。
下一刻，一枚丸子被粗暴地塞进她口中，他的手有多冷，动作就有多粗暴。
她微微不安，有些抗拒。
十岁的孩子困惑地拍了拍脑袋，方才他是怎么了？
这么可爱的涵菽，这一次她绝不让她出事。她看见一双无力哀伤的眼睛，两辈子，师萝衣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听说元婴期的弟子都很难做到，如此看来，确实有点可惜。想报仇雪耻？趁她病要她命？如果你不怎么怕死的话，可以试试。
外面隐约传来轱辘声，她愣了愣，一下就觉出不是茴香。
轱辘声越来越近，最后在她面前停下。”
另一个说：“前几日，师家那位小千金失踪了，你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