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明日什么日子了？

　　元策牵着姜稚衣走在晴日的春野里，忽然听见她问：“你说你兄长要是知道你给他添了这么一笔弑君谋逆的罪名，会不会来梦里找你算账？

　　两人先后上前上香，俯身拜祭。

　　榻上人乌发披散，面色苍白，不安地蹙着眉头，昏睡中不知又梦见了什么，垂在身侧的手牢牢攥紧成拳，用力到浑身打颤。

　　姜稚衣想挪个身子, 一动一双腿就止不住细细打颤。

　　从珠围翠绕，众星拱月到跌入尘泥，不过两年。

　　幸好英雄最终不再埋骨荒山，得以归葬祖坟。

　　但姜稚衣还是忍不住想，沈元策的因果总会在谁那里。

　　【后记】

　　永宁三年，北羯趁玄策军失主，卷土重来。

　　探究之下，有人惊觉这位面具将军与永宁元年已故沈氏身形、声音皆酷似，一时流言四起，众说纷纭。他的因果不在见微天师那里。

　　看着面前这座牢靠坚固，可遮风挡雨的墓，姜稚衣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座潦倒的无字孤坟。”

　　元策屈膝抵着榻沿，笑着弯下身去，将湿漉漉的人从头到脚擦干，勾起她的心衣，将人拉坐起来, 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拨开她如云的乌发。”

　　姜稚衣揩了揩后悔的泪水：“明日一定，明日我一定忍住不碰你，我们一起严于律己。”姜稚衣晃着他的手，偏头看他，“如果连姓名也不曾留下，你会遗憾吗？”

　　姜稚衣昏头昏脑地回想着，一个醒神，一下从他怀里直起了身子。

　　旋开瓷瓶的盖子，却发现药膏已然见底，往外唤人，唤了好几声，回应她的只有窗外乌鸦粗粝的呀呀叫响。

　　翌日，姑臧城外沈家坟园。

　　或许曾经的他会觉得不甘，会觉得不公，可如今——

　　世人不知他来处，不知他姓名，但她唤他姓名，便胜过世间千千万万人。

　　听闻将军十岁入玄策军，为玄策军中顶尖斥候，十余年来却从未以真面目示人，军中亦只知其代号“棘竹”，不知其姓名来处。”

　　姜稚衣一愣。

　　若天下无战，他便做她一人的元策。

　　永宁四年，世人方知沈氏元策在世尚存一孪生胞弟，为当年见微天师双生子祸国预言所害，一生隐匿暗处，不得见天光。

　　这一切的开端，始于两年前的永恩侯府。

　　姜稚衣笑起来，与他并肩漫步朝前走去，看远方碧空如洗，春山如笑，身侧绿茵遍野，花团锦簇，正是春和景明，四方安宁的好光景。

　　艳阳高照，染亮层林，天光漫过新立的墓碑，姜稚衣和元策一身素服，并肩立在墓前，静静看着沈夫人执笔将石碑上所刻“沈元策”三字一笔一划描黑。

　　北羯二十万控弦之士全军覆没，几遭灭族之灾，却连玄策军新主面容也未曾看上一眼。

　　想不到元策沉默良久，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可惜见微天师窥见的天机没有救下兄长。

　　其实正月里元策结束一切之后，本想当即为沈元策迁坟，但迁坟是大事，有许多讲究，虽然元策自己行事百无禁忌，在兄长的事上还是听从了继母安排，择定了清明时节的这个日子。

　　北羯愤而举兵再攻，再失一战，节节败退。”

　　“我不也给他添了年少封侯的功绩？

　　姜稚衣抬手搡他：“那也怪你。”

　　姜稚衣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那面铺在褥子上的，湿迹未干的帕巾。

　　不料话音刚落，破军侯横眉冷目，从里步出。

　　只是拿到见微天师的手书以后，难免更觉惋惜，不论是见微天师所说的那个前世，还是他们正在经历的今生，沈元策的人生都停在了十八岁。”元策挑眉，“是非功过，任后世评说，身后之名本无意义。

　　若烽火再起，他便做世人的战神。”

　　“西边和北边都休战了，如今哪儿有什么军情，他吃饱了撑的来说废话罢了。

　　被一路抱回卧房，放上床榻, 姜稚衣嗅着幔帐里还没散去的气味皱皱鼻子，哑着嗓子抱怨：“都是你的味儿……”

　　“都是我的？

　　自兴武十一年兵败于沈氏，北羯蓄力四年，欲一雪前耻，举倾国之兵进犯河西。”

　　“没有军情的日子不也需要练兵吗？

　　自从二月里元策归家, 接连几日每晚换一张褥子，换得婢女们面红耳赤之后, 两人反思了一下，决定不糟蹋褥子，糟蹋帕巾了，好歹清洗起来方便些。

　　惊蛰抬眼望着这座凄暗的囚笼，拖着步子走回床榻，用指腹刮起残余在瓷壁的药膏，轻轻涂抹在姜稚衣掌心，看着那一道道狰狞的伤印，看着脚边烧尽的炭火，无声落下泪来。

　　大烨边关告急之时，一兜鍪遮面的将军横空出世，率玄策军迎敌，首战狂歼北羯十万骑兵，一战封神，震惊四海。

　　当一位横刀立马，纵横沙场的将军赋闲在家，十八般武艺无处可施，他妻子的卧榻就是他的战场。’”

　　元策侧目看她：“倒是委屈你跟着我降辈分了。

　　【—正文完—】

第99章 主角前世·上(“我的命我认了就是了”)

　　兴武十三年冬，冷宫。

　　当初尘埃落定之前，姜稚衣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元策话本的真相，怕他厌恶见微天师又操纵了他的人生。

　　大烨上下亦惊叹于本朝数年之内竟得两位百年难得一遇之少年将才。”元策眉梢一扬，朝一旁看了眼，“你要不再好好想想。”

　　“小祖宗，我都拦不住我自己，我还拦你？”姜稚衣一扬下巴，“最后赢的人，还是我。”

　　“不是有你一天叫我八百回吗？”

　　元策笑得肩膀打颤，拥着人低下头去：“今晚不是你先手痒的？

　　姜稚衣撑着哪儿哪儿都酸软的身体，回头看他：“要不你还是回军营去吧……”

　　元策替她系好心衣系带，拉起被衾：“嗯？”

　　“这么一算，我沈家地位最低的便是兄长了，我还能排兄长上头一个。

　　一个已然无用的人质，连看守的人也不再在意。

　　传闻破军侯身份曝光后，有好事者前往姑臧瑶光园，提议若永盈郡主对沈氏元策心有所憾，或可以破军侯为替，再续前缘。

　　荒僻的宫室门扇紧闭，除去通风的孔洞，四面窗子皆被木板钉死，即便是一天当中日头最盛的时刻，也只有几缕缥缈的光束从木板间的缝隙漏进来，照见殿顶飞舞的尘芥。在属于他的那个来生里，或许他也能拥有一种新的可能。”

　　“我觉得穆将军隔三差五来与你回报军情也怪折腾的。”

　　姜稚衣泪涟涟仰头望着他：“你去练兵吧，不要练我了……以棘竹在军中的威望，定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里才是我阿策哥哥的用武之地。”

　　“所以呢？

　　两人从坟园出来，送沈夫人上了马车，而后决定一路踏青回城。

　　玄策军乘胜追击，连战连捷之下一路所向披靡，势如破竹，杀至北羯王庭。”

　　“那你要拦着点我呀。

　　姜稚衣早前在太清观也曾问过张道长，见微天师既可窥见天机，为何不能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我怎么会委屈呢，雪青阿姊肯定站在我这一边，有雪青阿姊帮我说话，他不得一声不敢吭？”

　　“那你呢？”元策抱臂看着面前的墓碑，满意地啧了一声。

　　姜稚衣才明白，沈元策以沈家独子的身份死去，与见微天师的预言无关。”

　　“明日倒还真破不得戒。”元策笑着回看她。

　　举朝震动，永宁帝叹天纵奇才不当埋没于尘，亦不当为无稽预言所累，因其过去戎马半生，立下赫赫战功，如今亦无惧此身，再救河西于水火，故免其欺君之罪，亦免其与其兄连坐之罪，封破军侯，令领玄策军，愿忠臣良将，永执戟明光。

　　一室清寂里，快烧尽的炭火发出微弱的残喘，惊蛰趴在榻沿，被噼啪一声惊醒，猛然睁眼才惊觉自己不小心睡了过去，立马抬头往榻上看去。

　　姜稚衣捱着元策的肩感慨：“要是他还在呀，如今估计日日在我跟前炫耀，说——‘嘿，郡主跟我斗了这么久，还得跟着我弟叫我一声兄长，你说咱们俩谁赢了？

　　来人仓皇离去，临走见府邸门匾之上“瑶光园”三字，方才后知后觉——

　　瑶光，北斗七星第七星，又名破军星，永盈郡主与破军侯或早结连理。

　　谁还记得此刻躺在这废弃冷宫，无人问津的姑娘，曾是长安城中最最骄纵恣意，比天家公主还得圣宠的千金贵女。

　　惊蛰慌忙将姜稚衣掐进掌心的五指掰开，看见她掌心紫红色的月牙印，匆匆起身去屉柜取药膏。

　　张道长说，凡事由因生果，因谁而起，方可由谁结果。

　　等他二月归家，她才终于下定决心将那封手书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