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冰凉似水的眼中带着一抹讥诮。
王短解离开后,赌局仍在继续,郑恭吆喝着,旁的役人也掏出碎银加入。
只有荔知看见他身上有和她类似的东西。”谢兰胥叹息道,“……真可惜。
荔知就知道,王短解和郑恭达成和解,她的计划又进了一大步。谢兰胥似乎困了,起身拂了拂晴蓝色的外衣,慢慢走向星空下的马车。”她问。
为什么恶有恶报只出现在说书人的故事里?等回到露营地后,王短解果然迫不及待找到郑恭说要再赌一次。
“干什么?
天理也不可信,她只信自己。”
郑恭哈哈大笑,一把揽过石块上的碎银,一输再输的短解则一脸恼怒地站起身。
从一开始,那群野狗就是谢兰胥的退路。”
他的口吻荔知十分熟悉,他几乎把她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连语气的停顿都一模一样。
“假如我告诉官爷,官爷可否给我一口吃的?”王短解连输数日,心情烦躁,看谁都是一肚子火。
荔知踌躇片刻,小心翼翼地说:“民女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官爷一直输钱,其实另有隐情。”
谢兰胥简简单单一个字,让荔知脸色巨变,才吃下去的东西,转瞬就被一股翻江倒海的力量推上了嗓子眼。”◎
“你输了!”郑恭面露不屑。
看热闹的役人这才一拥而上,拉开了互殴的两人。
第二日,第三日,赌局继续着。她像是回到了母亲的腹中,周身暖烘烘的。哪怕这上面连盐星都没有一粒,对荔知和在场的流人来说,也是最奢华的美味。所有人都消减了,只有他,甚至还圆润了一些。
“……怎么会有肉?
王短解不疑有他,从怀中摸了摸,找出一小块吃剩的红薯扔给荔知。
人们总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可是郑恭的报应在哪里?
锦帘落下,马车和车外成为两个世界。
“狗。
……
枯枝在火堆中绽裂,噼里啪啦的声音络绎不绝。强忍着不时的呕吐反应,捂着嘴硬生生吞下狗肉。”
王短解拍出一块成色浑浊的玉佩。
她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害死她双生姊妹的罪魁祸首的报应又在哪里?
谢兰胥也没有等她回答,转身便上了马车。
“你还有钱可赌吗?”
一串烤得焦香的肉串出现在荔知眼前,谢兰胥平静道。
跃动的火焰时明时暗,让篝火旁的两张面庞都有些朦胧。
它可以让荔知从一个擦破皮都要惊呼一声的闺阁小姐变为三十皮鞭落下仍能一声不吭的硬茬,也能让前一刻还恶心到吐出胆汁的她从地上挣扎爬起,抓起落在地上的肉串就胡乱塞往口中。
“你如果愿意让他高兴,”谢兰胥缓缓说,“那就一口也别吃。
他又会花多久,发现背后是她的告密呢?
不同的是,她赌的是生死,是不同人的人生。
为什么世间总是善良的一方受苦?”
即便被分开了,王短解和郑恭还在脸红脖子粗地对骂。”谢兰胥说。
“快停下,你们忘了现在还在押解犯人吗?
王短解一拳将郑恭打到地上,随即两人就扭打在了一起。
荔知垂下眼,将无处依凭的目光投向苟延残喘的篝火。”
在他身后,一个低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说倾慕姑娘,姑娘信么?
郑恭不是傻瓜。
在一次王短解监守女流人如厕的时候,荔知特意留在最后。
黄沙漫漫的荒漠上,郑恭和王短解席地而坐,看热闹的役人和流人把赌桌里外围了几层。几串红肉插在篝火前,散发着浓烈的肉香。”郑恭揶揄道。
她……自然一个字都不信。
小小的贝齿咬进脆生生的红薯。
她转过头,无法克制地吐了起来。
闪烁的火光照耀着她眸中破碎的水光。你不去方便?”
“什么隐情?
“怎么回事啊老王——这才输了多少就不玩了?”荔知咽了口唾沫。
“你知道从京都出发到鸣月塔,一路上会经过些什么吗?”
郑恭还来不及辩解,人群便响起起伏的惊呼声。
荔知捡起落在地上的红薯块藏进袖中,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靠近王短解悄悄说了几句话。
荔知将最后一点红薯送入口中,连手指上剩的红薯渣也没有放过。”
怪不得空气里有许多残余的烤肉香味,好几堆篝火边都有白色的骨头,而那些饿狼似的流人,今夜却露出一丝餍足。
“猎的。
夜已过去大半,荒野上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缓慢而坚决地将其碎尸万段。”
“……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不为自己提前打算呢?!”
荔知抬起头,从火光的空隙中看向对面的少年。
荔知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如果不计较他眼底的冷漠,他的神色是多么慈悲。
“九只,跑了三只。
谢兰胥不急不缓地拿起另一串烤肉,用小刀割成小块送入口中。
难以言述的香气扑鼻而来。如果你敢骗我,小心你的脑袋——”王短解目露凶光。
“快说!
蝉衫麟带的谢兰胥坐在对面,像日落后坠下的苍空。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来,触碰她的悲怮。她的眼睛燃起暴烈的火光。流人在荒野上分为几拨,每拨围绕着一个篝火,只有荔知身前的篝火显得空空荡荡。
荔知背对着人群的地方,神色平淡地吃着手中红薯。
顺着他眼神所指的方向,荔知看到餍足地剃着牙缝的郑恭。夜风中颤抖的火焰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有病吧你,输不起!
不多时,身后响起王短解暴怒的声音:“你敢出老千骗我!”谢兰胥说,“原本有更多,但是分了一分,就只有这些了。
“当真?燃烧的火焰越发虚弱,噼啪声已经停息许久。
“殿下猎到了什么?
人们都说,太子嫡子玉洁松贞,温和有礼,有其父之风。”王短解面色大变。似乎远处有思乡的歌声传来。
轻盈而柔和的月光落入旷野,转瞬就被橘红色的火苗吞噬。
她要的报应,她亲自去请。
“……殿下为何要帮我?
憎恨,是比所有情感都要强大的力量。!”
戈壁后传来如厕完毕的流人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荔知不再多言。”
“……千真万确,官爷再赌一次,就能证明民女所言非虚。
“你看那边。”
荔知伏在荒野上,脸上涕泪横流,背弯得像张拉满的弓,她吐到最后,只剩苦涩的胆汁。
她却不知道该为此感到悲伤还是庆幸。
几个围观的役人跟着起哄,王短解在哄笑声脸色愈加难看。
在郑恭身上,荔知几乎找不到任何人性之光。
帘上的梅兰竹像是在随着夜风而舞。
杀死一个忠诚温顺的生灵,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压力。”谢兰胥用风淡云轻的声音说,“而途径的大城,只有六个——炊骨爨骸是早晚的事。
“一共会经过二十二个山地,九个丘陵,四个荒漠,两个平原。
她不咬只吞。”他突然问。
荔知捡起一根没有燃着的枯枝拨动残余的柴火。
“吃罢。
荔知睁开沉重的眼皮,苍白的月亮跃入眼帘。足以骗过所有老奸巨猾的人。”甄迢闻风而来,怒斥两人。”荔知声音沙哑。
郑恭嫌弃地看了看,最终还是同意和王短解再赌一把。
郑恭剔牙缝的动作让她想起神丹死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一脸满足和轻松。
在那张睡去后反而显得戒备重重的面容上,不断有泪珠从眼角一直涌向浓黑的鬓发,像是灿烂朝阳下从岩石缝里渗出的露珠,晶莹剔透,一尘不染。
“我有!
冷冰冰的痛。王短解还只是喘粗气,郑恭却已经鼻青眼肿。除了偶尔咳上几声,谢兰胥没有再说过话。
咔嚓,咔嚓,咔,嚓。
谢兰胥顿了顿,回头看来。
王短解越赌越输,越输越想赌,直到他输无可输,郑恭把他排除在赌局之外。
王子与庶民同罪,无论何朝何代,都只是一句笑话。他吃得很慢,因为间歇要停下来咳嗽,每当咳嗽的时候,他苍白的脸上就会涌上一股不正常的血色。
她兑现了自己的诺言——为了活下去,她无所不为。
某种意义上来说,荔知也深深沉醉在博弈的魅力中。”
谢兰胥的话一针见血地刺透荔知的胸口。
“姓郑的,你不把骗我的钱还来我和你没完!
荔知哑口无言。
荔知沉默片刻,接过烤肉,哑声说:
“多谢殿下……”
她笨拙地撑起疲软的身体,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直接用嘴咬下一大块烤肉。
郑恭向来好吃懒做,总是偷懒躲去驾车,很快便不敌腰粗膀圆浑身肌肉的王短解。
数日后,王短解提着装有干粮的木桶发到荔知面前,他停顿片刻,在其他流人嫉妒的目光里从桶中翻出最大的一块干粮扔给荔知。野猪吗?
10 ☪ 第 10 章
◎“……你怕吗?
荔知当然没有办法回答他的问题。
肉香弥漫在口中的时候,许久不沾荤腥的荔知几乎感到一股久违的感动。
她还活着,荔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