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自己和沈延非，看到当年同样在襁褓的两个小孩儿，也看到跌跌撞撞艰难长大的那些深浅痕迹，她跟他在不同轨道，经受坎坷苦楚，交错走远的漫长岁月，都在面前小小一团的孩子身上，得到全然释放。”

　　沈延非贴了贴姜时念的头发，垂眸去看，小崽长得珠圆玉润，才生下来这么短的时间，一般小孩儿还没长开，皱巴巴的，她却哪哪都白皙漂亮，额头眼型像他，鼻子嘴巴像她。

　　她跟他之间隔着长河，彼此相渡，灵魂各自破碎在河底，他一块一块地捞，黏成完整无缺的姜穗穗，将自己的残片也贴满她身，纵使相距，纵使身体血肉阻隔，也早已融成一体。”

　　他擦掉她满脸眼泪，克制着呼吸：“穗穗最后的疼受完了，往后都是好的，再也不流血受伤，我拿自己跟你保证。

　　姜时念失笑，不信老公听不懂：“我是让你抱女儿——”

　　沈延非只管把她抱好，再探身到她枕边，将轻飘飘的小婴儿郑重托起，他手法练得专业，根本不像生涩的新手爸爸，转而把包裹着的小白团子妥帖放进老婆手中。

　　但也是这双眼睛，让姜时念止住的情绪突然决堤。

　　俞楠把小崽仔细放稳，拽着宋文晋先离开病房，去外面等，沈济川当然也识趣，知道这时候不该打扰，比起被孙子撵走，还不如主动点别碍眼，他带一家子留了成堆的礼物和红包，一步三回头地出去，把门带上。

　　梦到他的时候，他站在雾气里，一言不发地沉默流泪，几年没见了一样扑上来发狠吻她，现在亲眼面对，他状况并不比梦里的好，眼角血丝斑驳成片。”

　　姜时念不管，她确信女儿才软，又觉得此刻画面简直神作，不记录下来太可惜，就撒娇地喊妈妈进来，给一家三口拍照，拍完了又请护士，让爸妈也入镜，最后沈济川羡慕得忍无可忍，强势出现，也挤进镜头里，笑盈盈在病床边拍了全家福。

　　她心力体力都掏空了，半昏半睡，对时间失去概念，等再醒过来的时候，麻药效力过了，疼痛酸胀一起找上来，没睁眼就轻哼了一声，带着不自觉的哭腔，迷茫地喃喃了声“老公”。

　　她对自己宝贝女儿的担忧和心疼，好像已经被这个从前质疑过的权贵男人完全盖过去，他情感太重，重得她没办法不动容。

　　沈延非沉沉喘着抬身，姜时念脸颊也有了生机的红，她含笑又亲他下巴一下，屏息侧过去，轻手轻脚地伸出食指，沾了沾女儿白团子似的小脸蛋儿。

　　她神经一凛，还惦着要维护老公在沈家的威严，想跟沈延非错开少许，他摁住，又揽着她头亲了亲额角，确认她身上传来的热度，薄唇终于渐渐恢复了一点正常的血色。

　　沈延非拒绝了俞楠和护士，一切跟姜时念相关的都亲力亲为，不需要任何人多伸手，到这时候姜时念才意识到，为了她的孕产，他究竟做过了多少准备。状况都好吗？

　　“穗穗，”沈延非声音很低，怕惊到她，一瞬不错地盯着她瞳仁，“醒了吗？

　　姜时念第二天就可以下床适当活动，脚刚一落地，膝盖是软的，靠自己站不住，沈延非把她双臂环在自己颈后，手扣着她腰，面对面站好。

　　姜时念想撑着坐起来，试了一下不太行，她拽着沈延非的手：“老公，你快抱抱。

　　她的喜乐，由他给予。

　　于是就变成他靠着床头，怀抱产后虚弱的穗穗，穗穗臂弯里再抱着女儿。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跳，沈延非喂姜时念喝水，她咽下两口润了喉咙，就不出声地凝着他看，眸光泛滥。”

　　沈延非避免碰伤孩子，起身换到床的另一边，慢慢把穗穗抬起一些，环过手臂安稳地将人抱在怀里。”

　　姜时念这一场哭得痛快，沈延非生怕她伤身，蹙眉压低声哄着，指腹给她抹泪。摸一下！

　　医生抱的位置靠上，她要仰一些头，才看得清，但跟女儿相对的那刻，她目光有如受到牵引，越过中间障碍，越过所有来回纷乱的身影，见到几米之外那道玻璃后面岿然不动凝视着她的人。”姜时念热切地抓了抓沈延非的指尖，“你抱过了没有？

　　他指尖轻碰女儿，唇弯了弯，转而又去捏姜时念的脸，同样力度的小心翼翼抚摸，在她耳垂上吻了吻，利落地给她下结论：“穗穗软。

　　“在产房外面，他以为你大出血，进产房以后，又眼看着你昏睡过去，他以为你出事，医生把你推过来的时候，他当时的样子……”

　　俞楠描述不出来，眼眶泛泪说：“到了病房，医生说你是累的，没有危险，他也不敢信，就坐在这儿一直守着，五六个小时了，没心思看孩子，冉冉，你什么都别操心，就一心一意放松恢复，等你好了，你们俩才能都好。

　　“就这一次，”沈延非伏低身体，搂着绵软的她，“我不会再让你受这么大的苦，不会……再让你把我扔在外面。

　　小姑娘闭着眼，睫毛又黑又长，本能一样动了动，仿佛跟妈妈亲昵地相蹭。跟我说句话。可不可爱？

　　姜时念的产程短，生得顺利，基本没有伤，但后续的护理同样复杂。

　　最后有印象的几秒，她模糊看着他灼红眼底迸出久未见过的疯乱，想跟他说声别怕，她只是太累，醒过来就好，但开不了口，就已经没了力气，陷进黑暗。

　　他胸膛起伏一下，随手把杯子推一边，不再忍耐，低头直接吮吻上她湿润的嘴唇，她微微张开，极度需求地碰触他，他更没了自制，倾泻似的深重纠缠。

　　这些涵盖太多细节的知识，堪比专业医护的动作，都不是一天两天，简单看看文字资料就能熟悉的，她怀胎十月，他则砸进去无数的心，就为了能亲手照顾她。

　　姜时念抱到女儿，如获至宝，眼里光彩四溢，兴奋地转头望着沈延非，给他指：“脸可软了！

　　这是她跟他扎根的骨血，就算再多年后她不在人世，也会鲜活。”

第77章 她的最深

　　姜时念记得自己应该是回答了沈延非的，但意识流失不受她控制，她眼帘越来越重，直到疲惫地合起，手也攥不住他了，软绵滑落，又被他重重捏住。

　　姜时念被推出产房，跟孩子先要到观察室先停留半个小时，确定没有异常状况，才可以出去回病房休息，她已经筋疲力尽，目光开始涣散，还在激动地盯着女儿饱满的小脸儿，再去望沈延非越来越近的影子。”

　　姜时念侧头承接他压过来的轻吻，鼻尖眷恋地磨过，这时候才算彻底清醒过来，她余光瞥到病房里还站着一屋子的人，自己父母，沈家一大家子，都在眼睁睁瞧着小夫妻俩亲密。”

　　姜时念一口气松下，整个人都是麻痹瘫软的，她撑着所剩不多的力气看了孩子一眼。

　　他倾尽自己，而她活着姜穗穗和沈延非两个人的命。

　　这一刹那落到实处的触感，让姜时念手腕颤抖。

　　叫完才感觉到她手是被人握着的，应该已经持续了很久，指缝里都是汗，稍微一动，骨节就又紧又麻，被揉酥了。

　　“孩子呢？”

　　这些话沈延非没跟姜时念讲过，但俞楠作为母亲都看在眼里。”

　　姜时念恍惚了一会儿，望着他鼻子泛酸，没顾忌地又哭又笑出来：“我真的把女儿生出来了——”

　　很没真实感地说完这句，她“呜”的轻轻出声，完全一副不再设防硬撑的受伤小动物状态，有气无力地泪如雨下，蹭着沈延非靠过来的脸颊，感受到他体温，她心又定了，止不住笑：“学长，好疼啊。

　　她刚出产房的范围，就被铺天盖地的熟稔气息包裹，热烫滴在她脸颊上。”

　　俞楠赶紧把婴儿床里的软糯小崽抱起来，小心放到枕边给女儿看，满眼激动的爱意：“都好都好，可爱得不行，特别乖，延非哪里顾得上抱……”

　　她看了看沈延非清瘦的下颌，叹一声，替他说：“你产前，医生私下找他讲了可能会遇到的危险，有些威胁生命，一发生就基本挽回不了的特殊情况，都跟他详细说了，你不让他陪产，他就只能心里压着。我当时都没看清。

　　姜时念睫毛挑开缝隙，面前黑压压的，很多人影在晃，距离最近的是她梦里反覆见到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