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而,他从堆叠的军报底下冲出一份玄缎为底,赤锦为面的绢书,宝贝似地轻抚许久。
巨大的悲哀像浪头打过来,将他全部的意志一点点淹没。
却始终不见府中的男主人。
繁花已落尽。
男子的年纪看起来约莫四十左右,鬓边青灰,面容清癯,看向她的笑意寡淡又生疏。
不知为何,心底仿佛仍存有几丝不该有的期待和侥幸。呵,你有几条命可以还我?借甘州陈氏财力,要名得名,要力有力,可滋河西雄兵万余。急忙用普通的公文掩住了这封不同寻常的绢书,转而打开了另一篇久置在案的公文,捧在掌中细阅。
连日来,他夜夜听的这几句话,本是习以为常,此刻兀然像细细密密的针,每一根都扎进了他胸口。萧帅身故,河西军重创,如此一来,公主若还能与将军成为眷属一双,敢问,将军身为主帅,今后如何执掌河西军,如何服众?”
彭放嘴角一翘,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不瞒公主殿下说,某谏言之后,将军虽有迟疑,但终是默允。”
女子呼吸绵长,双眼紧闭。”
男人笑了笑,恭敬地躬身拱手道:
“我乃河西军幕僚彭放,亦是故萧帅旧部。
***
凉州都督府的书房内,燃着一缕轻浅的宁神香。
她又能从何说起呢?”
清河闻言,心下已是一沉,淡淡回眸,望着眼前捋着花白胡须的男子,问道:
“彭公,你究竟想说什么?
像是在刻意避着她一般。”
“某今日前来赠言,实乃大不敬之罪,还请公主殿下能体谅某一片苦心。
他的眸光定在公文的某一处,余光掠过公文纸张上缘淡黄的边,飘向小步走进来的女子。而他,竟默许她宿在他的卧榻。
清河从冗长的梦魇中清醒过来也有段时日了。见过公主殿下。
听服侍她起居的婢女说道,河西军新立,整军之事繁杂,自夺取甘州后,萧将军近日一直宿在军营,府中众人也有数日未曾见到他了。”
彭放起身,再拜道:
“某来面见公主,确实有一事,替萧帅恳求公主!”
“不是说要和我生同衾,死同穴么?
彭放似是就等着她此句怒斥,忽而稽首大拜,谢罪道:
“某不过就事论事,公主殿下既不喜我如此作比,那么某不说虚的,就说件实事。
独立良久,眼前有几分晕眩,她不由向趔趄一步,鞋底踩碎了落满一地的桂瓣,零落成泥碾作尘。
***
数日后。从凉州西至沙洲陷落祁郸之手,河西军必要夺回以立威。”
“你放肆。
沉吟许久的清河一侧身,望见了身后几步开外,立着一个胡子花白的男子。
来人对她微微屈膝示意行礼,低低道:
“问公主殿下安。彭公今日,可是有事前来?可河西军历经五年衰败,百废待兴,大不如从前。’所以,河西军以战养军,关键在于国用不足,在于根基尚浅,后方之力有欠。”语罢,他低伏着身不动,清河只得微一抬手,道:
“彭公请起。
随后,他镶绣的袖口敛起,正神贯注地撰写其上。”
清河愣在那里。
还未待她回答,彭公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接着道:
“就算殿下费尽心力,能获得朝中肱骨支持,可山高皇帝远,如何能比得上近在眼前的助力有用?
今日,长风方从军中归府,卸下了军中铠甲,只着便衣,静坐案前,埋首于久未处置的军务中。可天大地大,父仇为大。即便那一刻他从未对他有所言语,在她病卧毫无气力之时,他甚至亲手喂了她几口汤药。唯有联姻,才是最稳妥最快速的方式。忽然蜷起了身子,像是冷了抱住了双臂,渐渐窝成了一团,绵软入他胸怀。
或许是因为,她的府邸被烧成了断壁残垣后,她无处可去,只得借宿在他府中。
门外传来一下细微的扣门声,男人微微抬首,听到亲卫恭敬禀道:
“将军,公主殿下求见。
彭放走后许久,清河仍陷于万千思量中。”男人皱了皱眉,将手中公文轻掷于案上,锋锐的眸光扫过来,落在她微微起伏的削肩。
她苦笑一声,平静地问道:
“这是彭公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们将军的意思?她穿着一身梨花白的双襟胡装,仿佛下一刻就要出马骑马,目不斜视,肃容端持,俨然已是宫中女子的行规举止。”
“等你醒过来,我带你去看凉州上巳节的花灯。”
清河心头一紧,垂下目光,道:
“但说无妨。她抿了抿唇,未有言语。”
“公主是痛快人,彭某便直言了。”他在地上朝她昂首,一字一句道,“当年之事,河西军将士大部分人都在场,某,当时亦在场。若是有了这份唾手可得的助力,我们将军取甘凉十一州,复兴河西军指日可待。”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事?”他眯了眯眼,又道:
“那么敢问,公主能否从中相助一二?
此时,栖在桂树上的一二只斑鸠仿佛受惊,扑腾着翅膀低鸣几声,倏地向空而去。你欠我的,怎么可能还得清?
女子身上薄如春雾的素纱里衣,蓦地被几滴滚落的温热浸润了一片,如云蒸霞蔚,贴着她白玉似的肌肤,被一双粗糙的大掌一寸一寸覆下。”
清河的声音全然冷了下来,姿态清绝,淡淡道:
“所以,你要为你们将军,迎娶甘州陈氏?
几粒桂花落在树下赏花的白衣女子双肩,如绣了金线的滚边,勾勒出其人瘦削而孱弱的背影。”清河低垂螓首,道,“我三日前递上来的出关文牒,不知将军有否过目,还请劳烦尽快批阅下发。”
“清河,求你,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往复间,榻上絮絮低语声渐转为轻微的鼾鸣。”
“以命相还?一直这般睡着如何同衾同穴?某,请问公主,其首要之困为何?那对浓密的剑眉依旧拧得紧紧的,黑而沉的目色里,满眼都映着她的脸。本想一走了之,但还是想告诉你一声。”彭放敛了敛怀袖,从袖中伸出一只手,指着青天,道:
“将军之志,志在千里。当下,聘书已在草拟了。”
“某请公主三思。。
万籁皆寂之时,沉睡中的女子眼睫翕动,一根扶在榻沿的葇荑忽然动了动。”
彭放错身而立,避开了她的目光,亦并未直接答她,而是道:
“是谁的意思,已无关紧要。”清河回过神来,冷冷望着他,怒目而视。你不是最喜欢上巳节了么?不如,你醒过来,帮我看看?
空旷的里间唯余风起帘涌。”
清河稍加思索,徐徐答道:
“孙子有言,‘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我已为将军相中甘州陈氏,其乃世代簪缨,天下富贾。我们将军是个念旧情的人,公主在此,将军心中难以安定。
还是因为那一日醒来,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急切的面庞。
双扇门缓缓推开,身着素纱白衫的女子敛衽抬步入内。他攥着她的手往上面送,声音低哑:
“我身上那日的箭伤刀伤一直没用药,还没好,我想等你醒来亲自替我敷药。但,待甘州陈氏以正妻之份嫁入凉州都督府,公主在此又算什么?
“还有……”清河吸了一口,仍是垂眸,不敢看人,低低道,“我来向将军告辞。或者,以你公主之身,是否能为将军获得朝中支持?
逐客令当前,她有千言万语凝在口中,却一个字句都说不出来。
微风轻拂,桂雨簌簌落下,散起幽香一阵。她空有公主之名,却并无公主之势,且离京数年,她在朝中毫无根基可言,哪来什么朝中势力相佐?”
“好了。丹砂为墨,字迹遒劲,虽不过寥寥数语,可他落笔时,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小心,如雕纹,似啄玉,极尽郑重。
帷幄间的私语混入了风声,化成捉不住的轻烟漫散开去,时而凛冽如风,时而温润如雨:
“李清河,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承你的情。
只是之后的几日,从未再见过他人影,府中有几名婢女悉心照料着她起居养病。
说来,她也不知,自己还在等他做什么,哪怕等到了,还能再说些什么。”
清河凝滞了片刻,袖口的指尖在掌心掐出了汗。”
他轻嗤一声,故意道:
“难道,公主甘愿做个妾室?”
彭公拱手作揖,笑道:
“公主殿下果真冰雪聪明,与某之所思,不谋而合。
风不知刮来了几阵,满树桂花已全落了下来,密密麻麻铺遍了青砖的地面。
她母妃早逝,且身份低微,并无母族傍身。”
清河问道:
“你是?她的心头虽寒凉无比,却是清明一片。
她在这都督府也已不声不响地住了近半月。某,告退……”
直到庭院中脚步声散去,已空无一人。
都督府庭院内种了一大片桂树。”
清河微微一怔。”
手中的狼毫一顿,他收笔在旁。哪怕旧日情谊甚笃,彼此相见不过徒增困扰,所以近日将军避而不见。
他已觉察她此时前来并非如他所想,凝在唇角的笑意渐渐隐去,平淡地问道:
“伤好了?
案牍上堆了更高的一叠公文军报,如山峰连绵,掩住了男人清俊的面容。”
彭公摇了摇头,直视着她的眼,高声道:
“西北大族,世代同气连枝。
彭放将双手敛藏于怀袖中交握,本是低垂着头,眼帘却抬起望着她,眼神锐利无比,语调平淡且漠然:
“某知公主与将军尚有余情未了。”
“公主幼时在宫中如履薄冰,必不会不知人言可畏四字罢。樱口重复着嗫嚅着:
“不要杀他……他没有谋反……”
她说得含糊不清,他却听得振聋发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