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柄匕首。”秋泓垂首, 隐去眼底的几分轻嘲。
一场大雨足下了半日才减弱,商绒尚在发热,最终支撑不住在车内昏睡过去。
“臣有一物,本该归还公主。王妃知道了必定欢喜啊!
连昏迷前抱在怀中的白昙灯也不见了。
那样不安稳的一夜,她的整个梦境都在摇摇欲坠。”
一道中年妇人声音吵吵嚷嚷地击碎商绒的梦境。
其他三人的目光也因此聚集在他身上。
商绒凝视那碗热粥片刻,最终捏起汤匙,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屏风后,作跑堂打扮的梦石满头热汗,这里间好多桶的水都是他一趟一趟搬上来的,只为此时趁着倒水声,与折竹说上一番话。
“折竹公子。
但偏偏,公主并不像是被他们挟持,倒像是被他们保护。
她坐在满是山花的窗前,勾着那少年的蹀躞带让他更近些,他被雨水濯洗过的眸子亮亮的,开开心心地问她:“你等我啊?
数百人跟着马车眼看便要入蜀青城,却又忽然调转了方向,彼时天色逐渐暗淡下来,雨势更小,最终,车驾停在一弯河水畔。
天色暗下来时, 凌霄卫在林中安置起幄帐, 秋泓与三两个女婢忙着做些热食, 丰兰则在帐中仔细盯着另几个女婢熏香铺床。
是她母妃身边的丰兰。”
适时,秋泓过来俯身行礼,又与几名女婢将饭食摆上案几,小巧的瓷碟,精致的糕点,几样精细的素山珍,一碗熬得极为浓香的素粥。”
丰兰在马车中才唤了女婢去前头公主的马车中服侍用药,又扶额叹了声:“贺大人买来的物件她瞧也不瞧一眼, 这都好几日了, 她仍不肯我近身服侍。”
商绒转过脸,“你把它们放到哪里去了?”
当日也是情急,丰兰瞧着那些东西也没什么要紧的,便叫身边人顺手扔了去,哪知这一扔,便让那从来文弱温吞的小公主第一回 发了怒, 此后更是百般抗拒她的靠近。”
她的眼泪一颗颗打在膝上的白昙灯上,她看到那灯,泪意更汹涌:“请您告诉折竹,从南州到蜀青,这短短几月已比过我此生数年。
当日带她离开蜀青的那些人一看便是江湖中人,十数人迎战他凌霄卫与蜀青卫所数百人,分明便是做好了打算以命拖延。”
他给她吃他在怀中捂了一路的糖糕,又坐在床沿看着那一盆山花问她:“你说你想日日瞧见它,那你想不想日日瞧见我?
“公主,这天下莽莽苍苍,常有人心两面,”贺星锦望着她郁郁的眉眼,“非日久,不能见真章。
“看着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件,公主回了玉京,要什么没有?”
贺星锦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来。”
贺星锦轻抬起眼,嗓音低沉。”
“公主,请您用膳。”
她准确地唤出他的名字:“让你的人都不要动,就陪我在这里等,等这场雨停。”
“臣此时将它拿出来,是想告诉公主,您还有这样一件东西在。
少年理也不理他们,上楼去了。
“你滚开!
是昙花瓣的形状。
还曾有雪的时候,她与一人风餐露宿,吃过他烤的兔腿,又与他睡在斑驳浓荫里的树干上。”丰兰瞧着她的举动,便问。”
公主已经找到,那些人,也便不再重要。
“公主,公主您小心些,您还病着……”丰兰提着灯,手撑一柄伞在后头追赶着那衣衫单薄的公主。
商绒躲开她探过来的手,发觉自己已身在一架更为宽阔舒适的马车中,她一下起身,却并未在车中找到那两个包袱。再说,这路上还有凌霄卫为公主置办好精细物件,您……”
丰兰的话还没说罢,便被商绒的双手忽然扣住了肩。
她睁开眼,那样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容临近。
“至少如今,臣并未在此匕首上发觉任何有用的线索,”贺星锦并不否认,他迎上她警惕的目光,“它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锋利,但随处可买。
她既不饮茶, 也不吃任何东西,只是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一簇浓荫。
他盯住前面那一辆停在路中,孤零零的马车,他牵住缰绳在车旁停步,抬眼看见窗内,那少女肤色苍白,眼皮红肿,颈间一道血痕,手中抱着一盏白昙灯,还握着一柄匕首。
她的齿关颤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梦石叔叔,你们走吧。
作为圣上最疼爱的公主,她究竟为何要逃,这件事他已反复思量许久,但此时在她面前,他却始终问不出口。”
丢了?
灯笼橙黄的光照着汹涌流淌的河水,激烈的水声不断,商绒久久地蹲在岸边,却只在浅草遮掩的石上拾起来一片湿透的灯笼纸。
商绒手指蜷紧,掌中伤口刺痛。
“我的东西呢?”
他的语气,他的情态,在那般朦胧的春夜里,一帧帧鲜明如画。
那些人杀招狠辣,纵是两方相差悬殊,凌霄卫也的确折损了几十人在他们手下。”丰兰愣愣地答。”
他之所以暂扣此物,全因那日她用它抵过自己的脖颈。”
——
平安镇上。”
“我,”
她的眼眶红透,“我已经足够了,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终究不能不面对的事,往后……便不再见了。
泥泞的官道上陈尸数十,大雨冲刷着血水,马蹄踩踏过尸体在雨雾里穿行,为首的青年一身暗青鹤纹袍湿透,手中一柄刀凛冽泛光。”
商绒悬在半空的手指节屈起,她终于开口说了今日的一句话。”
“你将匕首还我,”
火光照在商绒的侧脸,她泛白的唇轻轻牵动,“我会好好吃好好睡,不会发生任何你心中所想的事,也请你,别再试探我什么,别再追查他们任何人,我既已在这里,”
她忽而停顿片刻,一双眸子里暗淡的光影闪动,她失神地望了会儿地面随着夜风轻轻摇晃的树荫,又说:“那么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
一觉昏昏沉沉,她在细雨声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春雨夜。
披散的乌黑长发随风轻拂她的侧脸,她忽然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我……”
梦石如何肯走,他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见她颈间鲜血淌下来,沾湿雪白的衣襟,他一下站起来转过身。
“你凭它,想查些什么?”第十五瞧见他放下茶碗起身,便道。
她的神情有了些细微的变化,才伸出手去,却见贺星锦忽然屈膝跪下。
阴阴暗暗的客栈堂内酒意正酣,黑衣少年与四个酒鬼坐在一桌,唯有他一人手中攥着茶碗。
不会再有了。
他可以遂她的愿。”
丰兰总算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便用衣袖擦了擦眼泪,道:“奴婢瞧着那两个包袱也没几样多好的东西,便都丢了。
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商绒几乎是一眼认出,那便是此前折竹交给她的那一柄,也是贺星锦寻到她的当日,见她握在手中沾血的那一柄。
步履声临近,商绒瞥见贺星锦的袍角,她也仍未抬头,只抱着双膝,一言不发。
她的手僵在半空,听见他道:“请公主恕罪,待归玉京后,臣一定将此物交还公主。
“我的灯呢?
红漆鎏金八宝盒内, 是各类精致的干果与蜜饯。
“公主,哎哟公主您可受苦了!
理所当然的,他思及那位从南州裕岭镇医馆里与她一起走的神秘少年。
掀起那道帘子来,风雨拂面,他满眼湿润。
姜缨带着梦石一路追赶至平安镇,却也始终不敢跟得太紧。
没有半点荤腥。”
一句不再见,足有千斤重。”
丰兰的一字一句无不在刺痛商绒的耳膜,她抬起头,一双红肿湿润的眼狠狠地瞪她,眼泪汹涌跌出眼眶。
“小十七,这便要睡下了?
“贺星锦。不过是些民间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何至于公主如此记挂?
贺星锦立在一旁,看她平静的面容,却又无端发觉几分她强压在这副平静表象之下的死寂,他沉默许久,恭谨地将匕首放在案角,道:
“臣,谨遵公主之命。”
商绒紧紧盯着她,“我的昙花灯呢?
第49章 换真心
“公主金枝玉叶, 自小在宫中要何物没有?”跟随丰兰而来的荣王府女婢秋泓如是道。
此话一出,他分明察觉她紧绷的肩颈松懈了些许,他半垂下眼睛,藏住眼底几分复杂,几分疑惑。
商绒静默地待在火堆旁, 坐的是厚实柔软的垫子, 一旁是乌木的小案几, 案上有风炉燃炭, 煮沸热茶。
“想必是因为公主此前在宫中从未见过那些东西,所以才会觉得稀奇。
守在少年门口的几人目不斜视,瞧见那提着桶又来送热水的跑堂,见他战战兢兢的样子便觉没趣,放他去了。”丰兰一瞧她醒来,一张笑脸便转瞬换了副哭哭啼啼的样子。
“我这一来便找到了公主,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贺星锦俯身行了礼,再抬眼,他望见公主依旧苍白的脸。
贺星锦守在一旁,看见那道纤瘦的身影立在岸边许久,又忽然蹲下身。
“公主,您若是真喜欢这灯,咱们便让贺大人再去给您寻就是了,您要多少就给您多少……”
丰兰絮絮叨叨。”
“……也丢了。
“梦石叔叔,”
商绒的眼睛泛出泪来,她抽泣道,“我抄的经中有一封信,是给您的,有些不能此时与您说的话,我都写在那封信中。
“公主是在外头受苦了, 所幸如今是找到了,”丰兰说着,眉眼隐约流露出些许自得,“要我说, 还得是我们丰家祖上庇佑, 我若不来蜀青, 只怕贺大人他们也不会这么快便找到公主……”
“丰兰姑姑说的是。”
贺星锦知道,她是想让那些方才从这里离开的人都逃得远一些,但他望着她那双毫无神采的眸子,却仍垂首应声:“是,明月公主。
第一看着他的背影,慢饮一口酒。
“公主,您在找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