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冷静下来,辰霜直言道:
“我且问你几个问题,你不要着急回答。她面沉如水,对帛罗道:
“你的嫁妆是谁置办,谁就是主谋。送亲的婚礼开在了部落里最为宽敞的一处双层毡房。
辰霜在陇右军中见过俘虏的回鹘骑兵用过陌刀,也见过叱炎身上那把,都是如此形状,她绝对不会错认。直到……”她突然一抓穆护的衣襟,将他拽了过来。
女人的眼泪,在不合时宜的人面前,毫无用处。
辰霜收回遐思, 朝外头望去。”
帛罗无措间,面对辰霜,没由来地信任万分,抿唇点了点头。我这就要告诉我阿耶去!
若是易地而处,她自己又会如何抉择呢?主帅不在营,趁着军心松懈,一举歼灭,有如瓮中捉鳖。”
“可不是嘛,呸呸,这酒真淡。
辰霜打开了其中一坛酒的绢布盖一探,酒香扑鼻。
果然,马车队列最后,好几车的酒坛吸引了她的注意。
而她将行之事,就是要在这火中取栗。
河漠部的婚礼, 周边各依附的小部落也有首领贵族前来应邀列席。
帛罗的嫁妆是她的阿耶河漠王拔野古备下的,这些藏在其中的武器,也自是他默许的。我以为你来牙帐救我,不过是为报一场旧日恩德。那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看她一眼了吗?怎么今日,还是跟着我来了?”
“第二,他们怎么运送这些嫁妆?”辰霜音调平稳并无厉色,却是让眼前的少年受了一惊,转而沉默良久。
辰霜的酒意已醒了大半,此刻头脑清晰得有如白纸上的黑墨。谁的骑兵,强大到不能光明正大地单挑,而要借嫁妆的由头暗藏这些阴诡战术呢?他现在有危险,你可要救他?”
穆护避开她的目光,垂头低声道:
“我总要护着阿姐的……”
“好好的婚礼,你为何要护着我呢,穆护?只是为了那双何其相似的眼。她一个都不认得,其中并无叱炎亲卫。
若是长安的人来了, 看到这处,也该啧啧惊叹, 称作是塞上宫殿也不为过。
等叱炎归营,已无兵可用,自当缴械投降。”
帛罗见她神色愈发凝重,心知不妙,便照做去寻了一头羊过来。
婚宴上,她听到坐在旁的几个贵族青年小声抱怨道:
“河漠王真是小气,大婚大宴的,上的酒那么差劲。她沉声对帛罗道:
“你陪嫁的那些牛羊呢?
她垂眸落座。”
“第一,明日为你送嫁的河漠兵,有多少?酒侍开始上酒。我阿耶最疼我了,不会这么对我的。每一处火上,都烤着一整只羔羊。
她将陌刀重新塞回了绸缎当中,将缎料捋平,一如从未打开看过。
辰霜背过身去,遥望长安的方向,声音幽幽有如旷野的风声:
“你是河漠部的郡主,你的眼泪可以自己流,但是绝不能给旁人看的。
辰霜望着眼角湿红的少女,心如硬铁。
一试便知。”
方才还骄纵跋扈的郡主如今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神情错愕,碧色的眸子在寒夜中如蛇麟张开,燃起了幽火。
辰霜眸光凛如锋刃,色正芒寒,道:
“你若想要救他,接下来得全全听我的。
隔着篝火望去,这白色的婚礼毡房,有如浸映在一片刀山火海之中。
没有。她满溢的思绪抑制了她的逻辑推理,她的判断因惧怕而受阻。
无人再护她,她必须即刻坚定强大起来。
帛罗的泪珠仍是啪嗒啪嗒往下掉,宝珠一般掉落在草地上,没了踪影。
如此精工妙作,哪怕是草原上最厉害的绣娘依照着图样,也得绣上半辈子。
辰霜步入席间。此时,只觉脑中一个又一个复杂的谜团,千丝万缕,一条条绕成了死结,亟待她捋清。
眼前这些特制的陌刀,就是专门用来砍向毫无防护的马腿,削弱骑兵的战力。
这场婚事,为人父母的,应是从小女儿出生的那一刻,便开始筹备了。
喜灯高悬, 赤缎结彩。
辰霜想起今日在营门口看到玄军前来迎亲的骑兵和步兵。”
帛罗重重一怔,随后整个人跌坐在草地上,死死咬着唇,盯着她一字一字道:
“不会的。
即便如此,她仍想救他,毫不犹豫,没有缘由。
帛罗一吓,趔趄着起身,气得取下腰上的皮鞭,狠狠地甩在地上道:
“这是明天婚宴上的酒,是谁那么大胆敢在我的陪嫁里动手脚。”
帛罗回道:
“应是有五千人。
骑兵所领的战马,即便马身上有铁甲包裹,马腿为了灵活应激,xvzl不会披甲。想好,确定了再答我。”
“明日会将嫁妆送入玄军驻扎在外面的营中。草原上的陌刀,刀尖锐利,削铁如泥,刀身颀长,是专门用来对付马上骑兵的。
那么,河漠部究竟要对付谁呢?
阴诡之计应是并不止于袖中藏刀。”
那么,这就是冲着玄王叱炎来的。
“第三,”辰霜深吸一口气,音色寒彻,不着情绪,再道,“无论你阿耶是何动机,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对付你未来夫郎的。一点没有草原大部的派头。
辰霜心中感慨万千,片刻前她还羡慕不及之人,只不过翻手间,竟要面对如此残酷之争。
铜墙铁壁一般, 怕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跟在她身后的穆护按住了她的酒杯,道:
“今日阿姐还是少喝点……”辰霜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少年一愣,摸摸头接着道,“阿姐别醉了,多看看新郎新娘。
她跨入毡房大门前, 逆着人流, 先巡视了一圈外头的兵阵。
帐前开阔的空地上, 部落勇士, 整整三列, 手执陌刀,依次排开, 将毡房团团围住。
这些兵士本就是来迎亲的,并未有战力战心,河漠部就是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八根承重巨木,支起了庞大的彩绘毡房顶,巨木上以古老的工艺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部落图腾, 威仪万分,迎客来朝。
让人不由联想起长安皇城的宫殿里,那也是盘着游龙戏凤的金柱。”
辰霜拿起了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新娘子……”
辰霜目中并无喜怒哀乐,只是淡淡道:
“可你昨日,明明想劝我回王庭的,说不想参加婚礼的。”
当日,她被囚牙帐,被绑到叱炎面前。”
辰霜一把拽住了冲动的郡主。你可知晓?叱炎麾下的十八铁骑营只来了两营,粗略估计,满打满算总共才不过两千人。二人屏息静观,那头羊饮酒后,只消片刻便倒了下去不动了,昏睡一般起了鼾鸣。
她冷声对帛罗道:
“草原上,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不言而喻。”
取栗
河漠部最尊贵的小郡主要出嫁了。若不然,旁人自可从此轻你贱你,令你的身份蒙羞。
辰霜寒眸凛冽,直视他道:
“我本来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你身上。马失前蹄,骑兵失马,犹如战士手中无刀,将军手中无兵,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届时叱炎在河漠部内堂与帛罗成亲之际,就是他在外的兵马惨遭屠戮之时。这没有道理的。
辰霜扫了一圈,见数十个玄军将士被安排在对面的席上。牵一头过来。各部队的人马在入营前被收缴了兵械,自营门鱼贯而入, 盛装出席,前往婚礼毡房。
明日厮杀之中,疼爱她的阿耶和她心仪已久的夫郎,她要选哪一边?
辰霜将酒坛中的酒倒出来掬在手心,硬是喂了那头羊好几口。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旷野的风低啸而过,柔韧的草丛被吹弯了身。
她无从知晓。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帐子,将她丢弃在王帐。
届时,河漠王可会留他性命?只不过, 有一年受天雷击中,梁柱倾塌过一次, 压死了几个在殿内侍奉的宦官, 后来重塑后,补漆的工匠便再也画不出如此对称的龙凤双鸾了。再回身向其他装卸在车的嫁妆箱子走去。
数十个篝火堆, 架在门前,熊熊燃着火焰。哪怕尽力哭得梨花带雨,以纤弱之姿求他垂怜。”
闻言,帛罗一愣,终于一把用袖口擦去了面颊上四溢的泪水,紧紧抿唇,看着她,不做声。
地上铺着数条厚重的毡毯,每一条上面都镶绣着百花之卉,牡丹雍容,芍药绚烂,芙蓉清丽,菊花高洁……都是中原多年以前时兴的图样。烤羊虽散着肉香,但死状惨烈,许是宰杀时猝不及防,死不瞑目,有如献祭。这酒中撒了蒙汗药了,小小几口能让一头如此肥壮的养半刻睡去,剂量绝对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