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来,头顶树叶轻轻飘落在谢灼周身。
那是一只高大的母鹿,身形不输公鹿,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质,实在是举世稀有。
这便是少年燕王意气风发、为五陵儿郎们簇拥的景象。他在北地多是领兵打仗,真比起骑射,未必能比得过朕手下的官员。”
谢灼扔下这句话,扯住缰绳策马向前,踏踏的马蹄声,犹如从少帝心尖上践踏过。
他转身走向汗血宝马,也是这个时候,远处数丈之外,草木簌簌摇动。”
先旁敲侧击,用些事吓吓她,再对她施加恩情,是吗?”
他笑着调转马头,往相反的方向行去。
越来越多的血从她皮毛下流出,染红了她雪白的肌肤。”
“五日之后的春狩大典,按照惯例,各郎君都会下场打猎,夺得头筹者,朕会答应他任何一个要求,你说,你说那军官私下里,与朕要说想要废后,朕答应还是不答应?
马儿长啸,朝天嘶鸣了一声。
这一幕令谢灼眉心深深蹙起。她哀哀而鸣,目光柔和,可下一刻突然痛苦啼叫,谢灼一下拔出她身上的箭。
白马雕鞍,鲜衣怒马,帐设上林,燕饮达旦。”
安公公道:“是。
不过这到底是他追逐一个傍晚的猎物,这样轻易地就放她走,谢灼心有不甘,完全没有尽兴。
谢启清楚地记得,他的某个皇叔,当年也是下场与人游猎,却不听阻拦,一直深入丛林深处,最后被找到时,尸首只剩一个头颅,遭野虎分食,下场惨烈。”
此言一落,叶婕妤诧异地轻呼一声:“陛下?”
“自然无论是官进一阶,还是宝物赏赐,只要是朕能办到的,都答应他。少帝一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危吟眉的容貌。
可他未曾料到那母鹿惊慌过度,竟然在他箭射出来的前一瞬,前肢踉跄,惊惧地摔入一侧的草木中。
想必少帝的计划从哪里走漏了风声,但摄政王与皇后毕竟青梅竹马一场,怎能容陛下随意折辱皇后?
少帝坐于马上,俯看着草场,身侧有王孙问道:“陛下今日下场比试吗?
谢灼是太宗皇帝的幺儿,极得太宗皇帝器重,骑射皆师从骠骑大将军,从小便骑在马背之上。
谢灼从不心慈手软,却也并非爱杀生之人。”
“都答应吗。”
“记得。
谢灼一直耐心地与她周旋,策马追逐,深入丛林驰骋数里,终于将这只矫健的母鹿追至精疲力尽、双腿都战战打颤。
他望着那道背影,面颊肌肉隐隐抽动,显然是动了怒,用力甩了胯.下马背一鞭子。”
只不过,谢启话语顿了一顿,他还是有些担忧:“你说摄政王会不会下场?”
一直到谢灼走后,少帝才回过神来。
这只母鹿既已怀了身孕,他又有何理由杀她?
谢灼目光幽幽,就像一只虎狼盯着他,随时可能扑上来将他生吞活剥,吃得皮骨不剩。”
叶婕妤道:“摄政王虽骑射出众,但他身份尊贵,未必会随那些郎君一同下场。”
五年之前,春狩大典,少帝不是不在上林苑,也不是没见过燕王谢灼下场游猎的场面。怎容他觊觎。
都说鹿天性聪慧,他看着这只白鹿从地上支撑起身子,还用额头轻蹭了他的手腕一下,像是感激他手下留情,随后才虚弱地往丛林深处奔去。
少帝坐于马背之上,面庞被阳光照射得苍白,唇上也不见一丝血色。
如今让谢灼也尝尝身首异地的滋味,如何?
他眯了眯眼,箭如流星离弦而出。
谢灼轻啧了一声。不过朕看你们骑马射箭,心中也是艳羡。那沈军官确实骑艺了解。哪怕危吟眉是废后,那也是朕的女人。
安公公抬头望一眼远方的森林,忽然意识到少帝为何突然提这话,脊背颤抖起来——
当年少帝的父亲为了夺权,便是放虎入林,对亲兄弟下手,如今他也要用这一招,对付摄政王……
真是肖父莫如子。
少帝想的是,猎场嘛,太容易出意外了。”
正说着,一侧的安公公引着一坐于马上的男子行来。
气氛凝滞中,少帝开口道:“七叔方才说什么。”
他面上隐隐浮起笑容:“朕并非一味忍让求全之人,若这一次皇后还不识相,朕便也不会再对她低声下气。
谢启故作轻松:“七叔说的何话?”
谢启并未过多等待,五日之后,便到了春狩大典。
谢灼用匕首割下袖摆衣角,替她浅浅包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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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燃烧着一层火烧云,绚丽万分,至傍晚时分,光线渐渐暗淡。本来朕看她顶撞朕,不知悔改,春狩大典之后,就打算向天下宣告她已是废后。
少帝张了张口,喉中竟是一个字节都发不出来,只见日到正午,刺眼的阳光洒在谢灼身上,照得他一身玄黑的袍子折射灿灿的金光。
沈俊道:“臣素来听闻摄政王骑射出众,不知今日殿下可否赏脸,来与臣比试一场?今日竟引得摄政王下场。”
“朕当然不会答应,此人以下犯上,口出狂言,必定当斩。
他的声音极其轻,乘风吹到少帝耳际:“皇后不是陛下的器物,哪怕她是废后,被贬为了庶人,日后没有裴家做靠山,陛下也不该将她随意转送给旁的男人。
安公公双手拉住马缰,仰起头看着愠怒的少帝,叹道:“陛下,老奴之前就对您说了,此计实在不妥,您怎么不听老奴劝呢。
良久,他慢慢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身子隐隐抽搐。
他轻易不会下场,但既然下场了,又怎么会轻易输?”
少帝看向摄政王,微风拂过,谢灼一双眸光落在草地的眼眸收回,平静地落在少帝身上。”
帝王龙心大悦,“好。”
沈俊抱拳行了个礼,双手将雕弓呈上:“臣今日必定为陛下猎得头筹。
众人循声望去,见来人生得高大魁梧,面庞健朗,线条坚硬,一身宝蓝骑装,手握长弓的手臂之上是常年习武才会有的强壮肌肉。
“他下场便下场,朕难道还怕他不成?
而他的语气,倒竟有几分替危吟眉打抱不平的意味。
谢灼翻身下马,走到母鹿身旁,方要再次搭弓,那只鹿睁大了一双湿润的眼睛,用祈求的目光望着她。
几乎这话一落地,少帝脑海中便一闪而过一计,道:“此前教你射箭的军官,你记得吗?”
他话锋一转:“七叔要下场比试吗?
叶婕妤道:“陛下这话说的,难道除了臣妾,后宫就没有其他姐妹讨陛下欢心了吗?”
少帝温和一笑,“不了,朕的身子你们也是知晓的。
良久,他蹲下身来,手按上母鹿的身子。”
谢启道:“若那军官真赢了,朕也真想看看摄政王听到他话时的脸色。
“沈校尉来了。虽拉不了弓,但手下的人可以代朕下场。”
说着少帝脸上的笑意渐渐隐没:“你也看到了,皇后越来越不将朕放在眼里。臣妾看陛下今日又召见皇后娘娘了,是皇后没能像臣妾一样叫陛下龙颜大悦吗?
谢启道:“朕记得,侍卫们此前在丛林中捕住了一只野熊?
谢灼问:“若沈校尉赢下了比试,陛下打算给他何赏赐?”
谢启字若千钧:“自然。
彼时少年发号施令,数匹烈马竞相追逐,王孙贵族伴驾,飞鸟走兽尽数猎于雕弓之下。
母鹿再次发出一声哀鸣,宝石般的双眸中流出泪珠,前蹄去够自己的腰腹,就如世间任何一个人类的母亲一样,祈求着谢灼的怜悯。”
谢启压低声音:“朕将能行房一事告知太后,危吟眉没了裴家做靠山,还能倚靠谁,只能依靠朕了。
那支长箭随即错开了她的咽喉,只堪堪没入她的皮毛。”
谢灼道:“孤想要陛下的妻子。
叶婕妤道:“既然皇后不将陛下放在眼里,那陛下便让皇后听话好了。她被贬为了庶人,那朕想如何处置她便如何处置。”
安公公脊背一僵,满脸不解。
她怀孕了。”
“是,可哪怕他下场了,也未能夺得头筹。
谢灼抬眸,对着一旁的沈校尉道了一声:“走吧。”谢灼浅笑了一声。”
谢启道:“既如此,不如给摄政王送点礼吧。狩猎快要结束,谢灼入了猎场后,仍在追赶着最后一只猎物。”
脑中的热潮消去后,迟迟的空虚袭来。
当她出现在山岗之上,身后是大片刺眼的火烧云作背景,云层给她洒上一层艳丽的光亮时,谢灼心头掠起浓烈征服欲,便知晓自己一定要捕捉到她。
谢启背后滑下冷汗,不知他从哪里听来的这话。”
谢灼似若有所悟,接过身侧人递来的雕弓,风中他碎发拂面,顺着少帝的话笑着开口,以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音量道——
“既然陛下如此不在乎,那待孤胜了,陛下便将你的妻子,送到孤帐中好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来。皇后生性懦弱胆小,陛下何不吓吓她,再出面保下她,她挂念陛下的恩情,定然会乖乖向陛下您俯首称臣。
她的腰腹鼓鼓囊囊,一摊水从下腹部流了出来,湿润的水浸透了身下的草地。
一道庞然大物穿行在草木之中,身影停在柏树的阴翳之下。
谢启道:“沈校尉,你的弓可曾擦亮了?
这一日天光晴朗,上林苑猎场春风拂过,草叶飒飒,一望无际,旌旗与彩绳随风飘展,声势恢宏而浩大,看台上下俱是鲜衣怒马的儿郎。”
这话如一记闷雷,狠狠落在少帝耳畔,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抬起头来。”少帝余光瞥向来人。”
第41章、发觉
长风飘荡,草木晃动,看台两侧擂鼓声越来越响,好似都化作了沙场上激烈的号角。陛下此前对皇后太过温和。”
“且朕和那军官提前商量好,也不会真要他的性命。
他侧过脸,从她体内喷射出的鲜血错过他的面颊,落到树干之上。”
“陛下真这么以为?”
沈俊轻笑了笑,看向一侧的摄政王,谢灼今日亦是一身骑装,龙章凤姿,灼灼耀目,不可直视。
一道影子策马穿行在丛林之中。
安公公昨日就把道理讲给少帝听,说等叶婕妤怀上身孕,再处置皇后也不迟,可少帝仍不管不顾。
谢灼搭起长弓,双指掐着羽箭的箭尾,对准前方的猎物。”
叶婕妤思忖了片刻,道:“恩威并施。”
“朕知道,只是一直想不出好的办法,你与她同是女子,可有何办法叫她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