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突然一抓穆护的衣襟，将他拽了过来。

　　辰霜步入席间。

　　辰霜扫了一圈，见数十个玄军将士被安排在对面的席上。

　　她恨他狠心不相救，只听进去了“重审”二字。而后，他转身，她避开，就此错过。

　　“请新郎新娘入场——”

　　宾客纷纷回身，侧目，向毡房门外望去。你若不肯说，从今以后，就别叫我阿姐！

　　帐前开阔的空地上, 部落勇士, 整整三列, 手执陌刀，依次排开, 将毡房团团围住。

　　他步履沉定，经过席间之时，宾客们纷纷抽了一口凉气。”

　　闻言，辰霜手中紧握的酒杯滑落，身形往后一晃，整个瘫倒在地席上。

　　他当时未言明，只是经由反问让她猜了出来。”

　　穆护避开她的目光，垂头低声道：

　　“我总要护着阿姐的……”

　　“好好的婚礼，你为何要护着我呢，穆护？

　　长安宫中才有的香薰。

　　那日在王帐，叱炎也并未反驳，只回了大可汗一句：

　　“此女囚狡猾多辩，还请父汗看守。”

　　穆护点头，承认得很快。尤其是座前的河漠部大巫，最为吸人睛目。分明是借由她的口来告之于她，他身为玄王自己所不能直言之事：

　　大可汗疑心深重。”辰霜急得抓着他的小臂，压低音调道：

　　“这婚礼全场，几百人的性命，就在你一句话了。

　　辰霜的心绪如翻江倒海一般久久不能平息，蜷握的双手也开始颤抖，微红的眼眶灼到发烫。

　　或许，连一面都算不上，因为她只能望见他人群中孤绝的背影。

　　铜墙铁壁一般, 怕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可敦给他写的信，为掩人耳目，信上用的定是汉文，是也不是？

　　而她将行之事，就是要在这火中取栗。

　　那一夜，她与叱炎同榻而卧之时，他神色温柔，指尖挑动她的发丝，不经意地说过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语。懂习俗的都知晓，婚礼就要开场。”

　　循循善诱，步步紧逼，为了他的答案。

　　连大可汗都能看出叱炎对她的在意，才选了她为人质。

　　无怪乎，她的长姐，回鹘的可敦，大唐的和亲公主，才会布下此局，提前泄露消息给河漠王，坐山观虎斗。进攻者，恰恰是前来娶亲的玄王叱炎。

　　人群中起了轻微的呼声，部落的青年男子或扼腕，或艳羡。

　　纷繁的镶绣毡毯之上，先是一双赤色的鹿皮锦靴踩在上面，其后，是一双玄黑色镶金边的革靴。

　　他的答案，是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将河漠整块宏图支离破碎的真相拼凑完整。”辰霜虽已猜到七八分，但仍是心下一惊，追问道，“你昨夜不见人，可是去了河漠王帐？

　　辰霜亦缓缓回眸，屏住了呼吸。

　　叱炎不是不想救她，而是迫不得已。

　　穆护终是抬了头，目中如有微光闪烁，低声道：

　　“什么都瞒不过阿姐……”

　　辰霜微僵的面容终有些松动，她拍了拍少年的手，道：

　　“你行伍出身，身上如何能有这上等的中原香。

　　在她的身后，走来一名身材极其高大的赤衣男子。她深吸一口气，在他的身上，再度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幽香。

　　他或许早就料到了今日之局，才如此提前示意她。每一处火上，都烤着一整只羔羊。

　　一时间，往日所忽略的许多细节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别想什么借口了，快快告诉我罢！回鹘王庭之中，用此香的只有一人。身为王上，无论是中原的皇帝，还是草原的可汗，所不能忍的，无非是功高震主。”辰霜音调平稳并无厉色，却是让眼前的少年受了一惊，转而沉默良久。为何她自己，就看不出来，还错怪他至此？当时我只道是帛罗衣物中的熏香。酒侍开始上酒。

　　如若今日不测，那么，前一晚的遥望，恐是此生最后一面啊。

　　卧榻之侧，大可汗怎能心安？

　　她明明是玄营的人，从不涉及牙帐之事。阿姐只想知道，你去了可敦帐中，可敦让你做了什么？我以为你来牙帐救我，不过是为报一场旧日恩德。

　　过了一日，已是极浅极淡，但她一闻便认了出来。

　　两部相争，死伤无数，最后得利的，自是那渔翁。

　　更何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辰霜寒眸凛冽，直视他道：

　　“我本来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你身上。一点没有草原大部的派头。

　　他此次出征河漠，非比肃州之行那样简单。

　　信上之事，可敦无法欺骗，无法故弄玄虚，因为河漠王在自己的地盘，一查便知。

　　她垂眸落座。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他一身彩色禽羽，身上挂着数不尽的狼牙兽骨，沉甸甸地串在脖颈，面上涂着赤色的印记，据说是牛血染成的巫祝经文。

　　竟只是防卫罢了。

　　“前日与你共处一箱，马车颠簸一路来了河漠，我闻到了一股香气。

　　他的心意，已是豁然开朗。他昨日定是探得了玄军营中动向，才设下了如此滔天陷阱，只待玄王入瓮。

　　随着他唱出狼嚎一般的一声吼叫：

　　“啊呜——”

　　席间方才还纷纷交谈的宾客随即安静下来。

　　但辰霜只觉胸腔闷得发慌，像是被勒住了，一口气呼不上来，滞在了心口。怎么今日，还是跟着我来了？

　　这场婚事，为人父母的，应是从小女儿出生的那一刻，便开始筹备了。

　　数十个篝火堆, 架在门前，熊熊燃着火焰。”

　　“而我，从不熏香，那么这香气便是从你身上而来的。

　　年轻貌美的河漠郡主身着一袭赤金色的喜服，颈间带着硕大宝石串成的项链，细小的手腕间叠戴满了纯金的精雕手镯，走动间叮铃作响。可敦答应帮我救出你，但是要我顺路送一封信……”

　　“送信？”

　　“你若是大可汗，你可高兴？”

　　当时说者有意，听者无心，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大有深意。

　　河漠王昨夜宴请之上的失态，女儿嫁妆马车上的图穷匕见，还有今日婚宴之上，河漠军整装待发的阵仗。”

　　辰霜拿起了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因此，叱炎他有所为与有所不为，皆是身不由己。为何，是大可汗硬要将她一力扣在了牙帐？此香与众不同，我便得了些许印象。若是玄王一朝吞并河漠部，自立为王，割据一方，那么掖擎可汗的算盘便落空了。

　　河漠王并不是挑起争斗的那一方。可此句的重点明明是“请父汗看守”和“出征归来，再来提她”这二句。

　　隔着篝火望去，这白色的婚礼毡房，有如浸映在一片刀山火海之中。即便她真为陇右军细作，也该押在玄营。他若真成了帛罗郡主的夫郎，河漠王的半子，势力膨胀至斯，两部大权在握。

　　婚宴上，她听到坐在旁的几个贵族青年小声抱怨道：

　　“河漠王真是小气，大婚大宴的，上的酒那么差劲。那便是中原来的可敦了。

　　溢出的酒水溅在她腕上，透湿衣袖，寒凉一片。

　　那么，便有了她这个被扣押在牙帐的质子。”

　　这下，穆护犹豫了。

　　“阿姐……”穆护咬着牙，目光炯炯道，“自从知道你被大可汗抓走了，我没有办法，想着可敦一向庇护王庭的汉人，就去求她。与回鹘遥遥相望的大唐，就是那个渔翁。待我出征归来，再来提她，必定重审给父汗一个交代。烤羊虽散着肉香，但死状惨烈，许是宰杀时猝不及防，死不瞑目，有如献祭。

　　辰霜茫茫然坐回席间，气息十分不畅，额头已渗出豆大的汗珠来。他头戴禽羽毡帽，宽肩窄腰，和郡主穿着一色的喜服，蹀躞带上垂着荷包香囊和解结锥等物，无一是兵器。而她，竟曲解于他，埋怨于他，错怪于他，明明一同到了河漠部，也不肯与他相见。

　　几日来她郁结于心之事，终于有了解答。”

　　“可不是嘛，呸呸，这酒真淡。你会说汉语，定也认得汉字。

　　不知何时，毡房已坐满了宾客，主座上河漠部诸王也已就位。”

　　“阿姐从未怪你。

　　“肃州之行，本王一举夺城，可是好事？

　　她神色持重，眼神如黑玉一般晶莹照人，珍珠般娇小玉润的面上甚至有几分沉沉的威严，让平日里亲近她的人，也有些认不出来了。她一个都不认得，其中并无叱炎亲卫。

　　“河漠王喜中原文化，必认得汉字。

　　跟在她身后的穆护按住了她的酒杯，道：

　　“今日阿姐还是少喝点……”辰霜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少年一愣，摸摸头接着道，“阿姐别醉了，多看看新郎新娘。

　　辰霜沉声道：

　　“你可知信上内容？”

　　“不如你告诉我，你来牙帐救我之前，去了何处，领了何命，才能如此恰好出现，救我出来？

　　地上铺着数条厚重的毡毯，每一条上面都镶绣着百花之卉，牡丹雍容，芍药绚烂，芙蓉清丽，菊花高洁……都是中原多年以前时兴的图样。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新娘子……”

　　辰霜目中并无喜怒哀乐，只是淡淡道：

　　“可你昨日，明明想劝我回王庭的，说不想参加婚礼的。可待我和帛罗在一道，却从未在她身上闻到过。

　　如此精工妙作，哪怕是草原上最厉害的绣娘依照着图样，也得绣上半辈子。”

　　“信上说……”穆护咬紧牙关，粗眉皱起，终是低声道出：

　　“玄王带兵乔装前来，要借婚礼屠杀河漠部！可是送给河漠王？”

　　辰霜语罢，望着少年紧紧攥着的双手，心中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