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皇的良苦用心，就是分明决定牺牲她，却还要她主动向天下人陈词表愿，好堵住那些诟病您决议的悠悠众口？

　　内殿里，兴武帝望着姜稚衣的背影，待人消失在宫廊尽头，叹息着摇了摇头：“自小看到大的丫头，朕又何尝想她走这条路，可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内侍替兴武帝斟上一盏茶：“陛下也是左右为难，郡主回去后定会想明白陛下良苦用心。

　　直到在河西才晓得，小元氏当年一开始便知情姐姐诞下的是双生子，姐姐病逝后，沈节使若不娶继室，孩子便没有娘，可若找了别家姑娘，唯恐双生子秘密暴露，小元氏为了姐姐在天上安心，也为了姐姐留下的孩子，这便嫁进了沈家。

　　姜稚衣远远望了他一会儿，回过神来，起身上前：“冒昧去信约见殿下，多谢殿下肯来。”

　　兴武帝面色铁青地盯着宝嘉，胸膛起伏着咳嗽起来。”

　　“什么良苦用心？

　　“……朕为天下人谋和平，惜边关将士性命，何错之有？姜稚衣猜测可能因为小元氏本就不是来做沈家的夫人，而是来做沈家的盟友，也可能不论是小元氏，还是生前的沈节使都已经对生育此事心存阴影。若他沈氏当真问心无愧，不过一个未婚妻而已，让来尽忠为国有何不可，他应下，回头朕大可再赏赐他十个百个未婚妻！”

　　姜稚衣紧抿着唇摇了摇头。”

　　宝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万籁俱寂的秋夜，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忽在廊下响起，一步步靠近这里。

　　姜稚衣再次望向手心这盏变凉的茶，热雾散去，天子的心意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不知您午夜梦回可曾良心难安过！河西分明有一战之力，玄策军从不怕战，是您怕了，您怕这个仗一打，天下从此只认沈氏，不再认您！”

　　齐延垂眼看向立在光下的人，看见她泛红的眼圈，默了默，摇头：“你不来信，我本也要来找你。

　　她早该明白，在她的父皇眼里，这世间所有情意都不值一提，所有爱人都可以被代替。何须良心难安？

　　八年前她在这里跪了天夜求父皇赦免李家，她的父皇也说——不过一个郎婿而已，朕给你换一个更好的就是了。”

　　啪一声瓷盏碎裂的响动，一只茶盏砸到宝嘉脚边。

　　入夜，秋风瑟瑟，更漏点滴作响，姜稚衣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泛黄的银杏，像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过去姜稚衣只知道，沈家继夫人是原夫人元氏的亲妹妹，大家都称她为小元氏，以为或许这对姐妹相貌相似，元氏病逝后，沈节使便娶了她的妹妹为继。

　　一阵凉风忽起，银杏叶打着旋儿悠悠落下，坠入尘泥之中。

　　小元氏接过热茶，忧心忡忡：“依郡主看，圣上的心意可还有转机？”

　　“父皇如此良苦用心，不知宁国公在天有灵，可会后悔当年拼死拱卫您回京！

　　死寂的屋内，姜稚衣和小元氏一同隐忍着泪沉默着。”兴武帝摆了摆手。”

　　小元氏闭了闭眼：“圣上试探阿策，无非想看他是否有二心，是将军害了阿策……”

　　姜稚衣一愣，目光从远处收回：“夫人此话何意？”

　　“郡主与阿策定亲看到的那封批命书是他请人作伪，真正的批命书是这一封。”

　　姜稚衣接过惊蛰转呈而来的批命书，盯着上头“大凶”二字，一阵头晕目眩。”

　　姜稚衣微微一怔。”

　　“如今此事全靠郡主决断，妾身便将一切据实相告……其实将军生前多年来的确一直在为谋反积蓄力量，圣上防备河西也是事出有因，可阿策是无辜的……”小元氏眼眶盈泪，“将军对阿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我曾劝说将军，孩子身世已经这么苦了，哪怕见不得光，平安庸碌一生也好过刀山火海里闯荡，将军却说，这是他身为沈家子的使命。

　　她想见齐延一面，但不敢在这个节骨眼贸然登皇子府的门，毕竟她不知道如何隐藏行踪，所以决定拜托齐延来找她，黄昏时通过宝嘉阿姊当中间人给齐延传了个口信。

　　“他们是否问心无愧，儿臣不知道，但总好过您根本没有心……听闻父皇如今夜夜惊梦，每每醒转总以为叛军在侧，儿臣祝父皇当真能靠牺牲功臣之女，功臣之妻，换来您的高枕无忧！

　　半晌过去，小元氏从袖中取出一封批命书：“还有一事先前也曾隐瞒郡主，阿策本不让妾身告诉郡主，可时至今日……”

　　姜稚衣抬起眼来，心下咯噔一声：“这是……？”

　　姜稚衣伸手一引，请齐延进屋：“殿下此行可曾——”

　　齐延摘下斗篷，在长条案边坐下：“放心，我若连这点行踪都藏不好，还能在这长安城活到今日？若朕不防，你眼下可还有机会站在这里教你的父皇做事？”

　　宝嘉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您究竟是惜边关将士性命，还是害怕您的将军先退北羯，又平河东，若再定西逻，便要功高盖主？

　　宝嘉跨过门槛走进殿内：“父皇的良苦用心，就是拿她阿姊的前程，拿玄策军的性命，拿德清公主的大义一起绑架她吗？

　　姜稚衣搁下茶盏，起身行礼，一言未发地退了下去。”

　　“什么诗？”

　　姜稚衣脸色白了白。

　　姜稚衣直起身来，望向窗外惊蛰带来的男子。你既明白朕在防备河西，可敢说他沈氏不曾有过一分一毫的反心？

　　“你应当不知道，德清姑姑当年去和亲之前曾念过一句诗。”一道冷笑着的女声忽然从殿外响起。

　　她承认，在兴武帝说出不想再让玄策军牺牲的时候，她的脑海里闪过了那一百零一张面目，那一瞬间，她觉得兴武帝的话好像是对的。”

　　姜稚衣垂了垂眼。

　　宝嘉缓缓低下头，看着飞溅上裙摆的滚烫茶水，嘴唇轻轻打颤。

　　内侍惊了一跳，刚想训斥守门的侍卫，抬眼见是宝嘉公主，又看跟在后头的侍卫满脸为难，当即噤了声。

　　“将军出事前那年年关回京，曾与妾身说，他越来越觉自己在战场上力不从心，或许是他的心术用在了歪处，所以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游刃有余，克敌制胜，妾身当时便越来越担心身在边关的那个孩子……将军过去何等能征善战，浸淫仇恨多年，也会消耗己身至此，那在仇恨里长大的那个孩子呢？”

　　黄昏，瑶光阁内，姜稚衣看着漏夜登门的沈家继夫人，让惊蛰给她上了一盏热茶。

　　“宫里也问过了妾身的意思，妾身不曾妄答，却怕圣上已经派钦差去试探阿策，妾身担心——”

　　姜稚衣目光空洞地盯着窗外西北的方向：“夫人担心他忤逆圣意。”

　　姜稚衣低下头去，慢慢捂住了脸。”

　　齐延点头：“和亲之事，你不用听父皇所言，将维系和平当成你的使命。内侍吓得脸都白了，一面去拍抚兴武帝的背脊，一面拼命给宝嘉使眼色。

　　“罢了，皇伯伯再想想，你也帮皇伯伯想想，先回去吧。

　　姜稚衣示意惊蛰请茶，问道：“殿下方才说本也要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话告诉我？

　　内侍着急道：“陛下平叛伤势未愈，公主殿下还请慎言——”

　　兴武帝一声又一声急喘着气，拿手指着宝嘉：“……朕坐在这个位子上，有朕不得不做的事，当初朕防河东，河东果真反了，朕错了吗？

　　兴武帝向侍卫挥手示意退下吧，抬眼看向宝嘉。

　　然而直到沈节使战死，小元氏都未有出。”

　　姜稚衣坐到他对面，点了点头。

　　齐延一身玄色斗篷，高大的身影几与夜色融为一体，一双看过来的凤眼威仪非凡，举手投足，当真像是未来帝王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