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地精兄妹

第100/285章

一查就查到自己头上,岂不是愚蠢至极。

  “公主殿下,圣上有请。

  前世,自她和亲后,舅爷一党由宦党清算,被迫交出兵权,从此幽禁府中数月后亡故;河东节度许天臣使因寿礼一案没落,受节镇排挤,再无声息。

  论情,她与圣上一向父慈子孝,毫无理由要如此咒父。这问题,主要出在下一句……奴婢,奴婢不敢……”张恪吞吞吐吐,声音低了下去,眼尾余光一刻不漏地定在皇帝的面上。

  她面容镇定依旧,从容不迫,唯独隐在曳地朝服里的脚步,是无比虚浮的。

  “说。

  含元殿前的丹陛玉阶她幼时当滑梯一般玩耍。

  她抬首,看到长阶尽头立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绯衣宦官,一甩臂间拂尘,笑眯眯与她对视。”

  “是。”宴海敛衽下身,恭恭敬敬行了跪拜之礼。依奴婢所见, 这首童谣, 似有古怪……”张恪刻意压低了声音,面色-欲言又止, 见皇帝如若未闻地继续批阅文书,开始吟道:

  “鸾凤杳杳, 金銮至宝, 万邦来朝……”

  皇帝提笔的手一顿, 眉心蹙起, 打断道:

  “这不是宴海公主出生时万民朝贺的童谣么,何怪之有?

  原来,一切并非是要等与回鹘的宫宴上。此非巫蛊之祸,人祸也。”

  “其二,这首童谣,传唱的是正是儿臣本人,我又如何会用此显而易见的证据来自掘坟墓?

  至少在此事上,他和他的圣上是一条心的。

  正因为疑心重,才会如此心虚来盘问她。

  长公主何时喜欢上了骑马,而这骑术,何时又那么好了?

  “儿臣自洛阳来,受了惊吓,近日足不出府。

  可所有一切的荣宠,在她被父皇声泪俱下地要求和亲的那一夜,尽数改变。

  可父皇却告诉她,已有消息是她府中流出的。可问出来的,竟是如此不堪的真相。

  如此桩桩件件的巧合中,无论圣上是否默许,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张恪的宦党。”

  宴海目不斜视,亦知来人是张恪。

  重归宫门万事非。

  于是,张恪慌忙又抢地大拜道:

  “绝无可能。”他面上无须,声音尖细。

  身着繁重朝服的公主站直身体,缓缓移步走向御案。

  心中的疑团渐次升腾,皇帝摆摆手,令她免礼起身。”

  “其一,父皇以仁孝治天下,我为父皇长女,若以童谣诅咒亲父,必为世所不容!

  一阵微风就着冰融的凉气扑面而来,案牍前的皇帝抬眸。

  ……

  宴海走出含元殿门的时候,外头刚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宴海高声道,“何人如此阴毒,竟敢说出‘天下素缟’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皇帝眸光一凛,与殿外兀然而至的雷鸣声一道,令座下的张恪打了个寒颤。”

  “正是。

  听到脚步声,座上的皇帝并未从奏章前抬眸,语气平淡地道了句:

  “宴海来了。儿臣已随父皇回道长安,何来失自由、不归家之说?

  天穹低沉,乌云蔽日。

  宴海浸在雨中,掩在袍袖中的玉指渐渐握紧。”

  闻言,张恪心念一动,抬首抛出早已想好的说辞,道:

  “奴婢不才,还在彻查,虽暂时并无所获。

  宴海驾马直驱,驶入外宫门之际,守门的禁军将领严阵以待。

  因为,她是父皇最爱的女儿,在他夺嫡成功,顺利登基的第一年带着祥瑞之兆出生,华光耀九重宫阙。

  ***

  宴海受召之前,早已在府中着了朝服,敛衣肃容,身端色正,静候多时。

  但一看清是长公主亲骑,一袭红衣烈烈,乌发如墨,神容绝艳,一阵风似地掠过他们。

  接下来,还有第二场重头戏。这首童谣,更是闻所未闻。

  在侍官的指引下,宴海提起衣衽,跨上汉白玉的台阶。宫变时连绵的血迹已被擦干净了,只有不经意的角落缝隙里还留有血滩蜿蜒的轮廓。”

  “儿臣,参见父皇。

  他心中清楚,此事涉及朝堂多股盘根错节的势力,事关重大,且与他的谋划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又怎会那么好心提前透露给任何人呢。试问,我若要行事,怎会如此蠢笨?可朕听说,这首童谣是自公主府里传唱出去的。父皇,可是在怀疑儿臣?

  只是可惜了。圣上定不会不知。

  皇帝掀起眼皮,望了望今日一反常态跪在地上的长女。

  “宴海,近日可有听到宫外传唱的这首童谣?”

  皇帝没有做声,面色越发阴郁。”

  一道闪电在殿外遽然劈过,惨白的光将座上帝王深陷眼窝的双眸照得犹为阴晦。

  宴海淡淡扫了一眼他皮笑肉不笑的神色,掠过他后径直跨过门槛,步入含元殿内。随后缓步下阶,将久跪于地的宴海公主扶了起来。

  走下玉阶的时候,她的身旁闪过一道绯色的衣角,与她并行而下。即便,她明明就是最不可能传播童谣之人。”

  她掷地有声的音色,久久回荡在空荡的含元殿内。”她长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儿臣恳请父皇明鉴,定是有心之人故意栽赃陷害。隆隆的雷声在云层中隐隐大作。

  这首童谣是她让几个亲侍散布在长安各处,她们行事素来谨慎且隐秘,论源头绝非可能怀疑到公主府头上。”皇帝微眯双目,眼神玩味中隐着一丝警惕。

  她和亲的命数,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了。前世,倒是她小瞧了这些没子孙根的东西。马上英姿风华,众禁军看得一片惊叹,无人敢拦。

  张恪埋首不起,压抑着狂乱的心跳,继续道:

  “此乃大不敬之罪啊圣上。”

  “其三,鸾失碧霄,凤不还巢。或许是不习惯于久跪于冰凉的宫砖上,又或许是因心下早已寒凉彻骨。”

  皇帝声色未露,只是淡淡道了一句:

  “可有查出,是何人所为?

  宴海转而回到殿前,双膝跪伏在墨青色的宫砖,抬首对上他审视的目色,厉声道:

  “汉有奸佞以巫蛊嫁祸太子刘据,使之不谋而反,武帝不察而痛失之。目光扫过案上宣纸上的两行字之时,她眉心一跳,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皇帝敛眸,神色似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他拨了拨脑中的如意算盘,心下窃喜不已。尖利的声音似是要穿透她的耳膜:

  “公主有备而来,唱得一出好戏。父皇必当千秋万载,寿与天齐。”

  “哦?请他出来,与儿臣当面对峙。掌管禁军中最大一支的司徒侯府,更是一夕覆灭,兵权交予了张恪,与他的神策军合并。她的舅爷更是有从龙之功,掌兵十万,官拜国公,入朝不趋。圣上乃是天命之子,民心所向,万寿无疆!

  “启禀圣上,近日京城中流传着一首童谣。

  旧日耻辱的暗影仍在,已成帝王心魔。又可能,并非要等回鹘人亲口提出来。宴海再见这座皇城,顿时生出几分恍若隔世之感。

  “何事?

  她只有他一半的血脉。

  他虽无凭无据,但就是在没有道理地怀疑她。”皇帝压在奏章山前沉闷的声音听不出一丝喜怒。她也曾在父皇膝下,看着文武百官自拾阶而上,鱼贯而入,山呼万岁。”张恪应声,退下去之时,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皇帝不语,静静望着底下长跪不起的长女,面上并无一丝波澜。简直荒谬至极。

  宴海脑中渐起了一个猜测,心下冷笑,嘴上却急言令色道:

  “此事,绝非儿臣所为。”皇帝一把将刚阅完的奏章重重拍在案上,力道有些大,拍散了叠得有些高的一堆小山。

  “圣上请恕奴婢僭越,这下一句是……”张恪稽首大拜,将整颗头埋在了宽大的袖袍中,一字字道:

  “鸾失碧霄,凤不还巢,天下素缟。但奴婢有所耳闻,自洛阳归来,长公主似有些不寻常之处,她的府中亦有动静……”

  “她难道知道了?

  小内侍请她上宫廷马车之时,她瞥了一眼锦顶华盖的座驾,没有登上马车,径自上了早已备好的西域烈马,随即踢蹬夹腹,甩鞭扬长而去。

  她虽姓李,但却不止姓李。

  她所布下的局,这只是第一出。

  当今圣上向来疑心深重,她就是利用了他的疑心,拿这首童谣投石问路。

  若非母妃在她幼时因生产不顺而早逝,此时应是已被封为皇后,若是当时母妃诞下皇子,今日东宫此时住着谁还犹未可知。她自小享受着太子哥哥都没有的殊宠。

  除非,他父皇早已动了心思要送她和亲,所以童谣一出,才当下第一个怀疑到她头上。”皇帝面色如常,一双犀利的眸光定在公主震惊的面上。

  那些走在最前列,身着绯色官袍的三公九卿,她向来不放在眼里,随意指摘。往日,她总是不等传召便走上玉阶,趴在他御案前亲昵地与他说一些宫内外的趣闻。

  论理,古往今来,以童谣造势者无人会用与己相关之言。

  宴海低垂的眸光猛然抬起。

  正是御前掌印张恪。独留小内侍愣在原地。

  张恪默不作声, 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回鹘求娶之事,只有圣上与奴婢二人知晓。现任节镇势力最大的河西和河东两大节度使,不是她母族出来的世家高门,就曾是舅爷亲卫旧部。奴婢绝不会透露半个字,不然几颗脑袋也不够掉的啊。他蜷指,轻轻扣了扣案牍,示意她上前来。

  他眉心涌动,只是突然觉得,他这个自小万千宠爱的女儿,果真是像极了自己。俄而,他低声令道:

  “既如此,召宴海公主即刻上殿。

  哪怕他最是属意的东宫太子,他亲手扶植培养了十余年,从庶子抬至嫡子,再到太子,都不及她半分像。”

  皇帝沉默了片刻,殿内登时肃静万分。究竟是何人,胆敢向圣上进言此童谣乃公主府所出。而曾经声势最大的河西萧氏因主帅父子抗击回鹘身亡,河西全军自此湮没,也是张恪一手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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