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根本不认得你,你又何故要强留我?我的家,在长安。他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轻声道了一句:
“清河的失忆之症还未见好,长风,你一定很辛苦吧。
女子回过身,手中银亮的锋刃散着寒光,冷声道:
“不许碰我。他一步一步向榻上背对着他的女子走去。司徒陵入内的时候,长风正在案前批阅公文。
膝盖抵上榻沿,他从她背后环住那股束素纤腰,下颚贴在她柔腻的颈窝摩挲着,柔声道:
“为什么不喝药?
香炉仍倒在那里,长风面色如常地与司徒陵继续讨论着行军方案,直到夜深,月影西斜。
地上有砸碎的瓷碗,混褐的汤药洒了一地,染乌了雪白的毡毯。”司徒陵一震,睁大了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说,压低声道,“这是问斩抄家之罪啊。”她语调生冷,死死抿着苍白的唇,道,“我只想回宫面见父皇。
心中喟叹良久,离开书房后,司徒陵回想了一番,不禁喃喃自语道:
”清河怎么会突然想回宫了呢?
“她已不记得我了。
“为何不允?……”
***
翌日,长风回到卧房时,已是日暮西垂。”
“自她忘记了过去,我倒觉得和她在一起少了很多负担。”
他的掌砥砺着往上移,掠过她的肩头,修长的手指拢起她的青丝滑去一边,指尖最后落在她颤动的锁骨上。”她昂首而视,倔强地问道。”
长风五指蜷成拳,猛击了一下案头,厉色道:
“我不会让她回宫的。”
司徒陵这才打开缣帛一看,目光在黄麻纸间移动时,眉头越皱越紧。此处凉州,非我故乡。”长风面色微沉,垂眸敛着箭袖,不去看她。
他猛然抬手,徒手抓住刀尖,使劲从她手中将匕首夺走。
“嗡”地一声巨响,沉闷的铜炉倒地,滚了几转,暗青的香灰从中洒了出来,渗入了地板的暗纹之中。
那封被他扔回的长安诏书下面,压着一封玄缎为底,赤锦为面的绢书。怎么会想回去?”
“不错。我根本记不起来你所说的那些事。哪怕他闭着眼,都能指出骨节上那对若隐若现的红印,道:
“还有这里,有处咬痕,是那一次你与我交欢时,我咬的。
乌黑的革靴踩过裂瓷,碾得更粉碎。看够了,他欺身过去,宽阔的身形投落的阴影将她笼罩在下。
削肩若素,雪肤如缎,耀人睛目。”
“不必,我自己可以走。”
他漆黑的眸子倒映着一片夺目的雪白,目光既锋利又温柔,咬腮一字字道:
“你身体发肤的每一寸,都有我留下的痕迹。她可知晓?他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司徒陵知晓,他想速取甘凉十一州,比谁都急切。”司徒陵怔怔地望着他高阔的背影,一时间诸般滋味在心头滚过。
滴血的手掌垂落在侧,他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先抽走她的腰带,再撩开她散落的衣襟。
他还在舆图前彻夜排兵布阵,鬓发一丝不乱,神色一丝不苟,未有衰颓之色。
女子一袭白衣,身姿欺霜赛雪,散落的乌发未着珠钗,玉容沉定,款步走了进来。”
“此事,容不得你胡来。”
女子径自掠过司徒陵,朝着几步外身形凝滞的男人,道:
“我记忆全无,只想要见一见我的父皇。”
“错了。
俄而,书房内又沉静了下来。
长风在案上头也不抬,将一本诏书仍给了匆匆赶来的司徒陵。”
“有时候,我倒希望,她不要想起来,让日子就这样过去。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亲卫的低呼:
“哎,公主殿下怎会在此?她反应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乱动。待我收复甘凉十一州,届时我便辞去河西主帅一职,自请入长安,以消减圣上忌心。”司徒陵“啪”地一声阖上诏书,惊道:
“诏书上的意思,是要清河回宫?”
司徒陵沉吟片刻,抬眸道:
“所以,圣上素来知晓你对清河的情,是借着思念帝女之名,要她入长安,实则是要利用她控制你,进而控制河西。直到他念出:
“……朕思爱女甚,感其为国辛劳,特令清河公主还朝,入长安觐见。”
她眉间像是凝着寒霜,目色冰冷,望着他道:
“是。
“等你记起来,就知道缘由。她不是清河公主,只是我一人的李清河。”
长风怔了半晌,任她抵着喉,既不进也不退,只是嗤笑一声,道:
“就因为,我不让你回长安么?”出人意料地,长风摇了摇头,倏然唇角微勾,噙笑道:“她失忆的这段时日,反倒是我近年最为开怀的日子。
司徒陵困意袭来,离去之前,最后回望了一眼长风。……公主殿下,将军正在议事,您不能进去……”
书房的门被缓缓推开。他垂眸,目光下敛,看到了那柄熟悉的匕首。”
颈间骤然感到一丝冰凉。我们之间的世仇,好像可以就此消散。”
她闭上了双眼,似是不敢再看他,不敢再承受他穿透一切的注视,声音带着难掩的倦意,道:
“夫君,我想回家。反正她不记得,我心底的恨也可暂时放下。”
他掰过她的身,扯下她背后的领口,拂过她嶙峋的琵琶骨,道:
“这里,有道刀疤,是你为我挡刀受的伤。”她拂袖而去,跨出房门前回眸,深深望了一眼身后之人,挑眉道:
“我要回宫,也无人可拦我。”
司徒陵一惊,望了一眼身后的男人,皱眉道:
“清河,你不是一向最讨厌皇宫的么?”
“不认得?
袖中的双手渐次收紧,他的目光从那封精心写就的聘书上收回,深吸了一口气后,被诏书搅动的纷涌心潮终于缓和了几分。
“你好不容易夺回来的凉州,苦心经营的河西军,难道甘愿如此放手?”
脚步声走远,司徒陵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左右为难之际,见身长玉立的男子猛地抬臂,将脚边的香炉一手掀翻。他一手扣着案头,侧面看不出情绪,道:
“圣上素来疑心深重,当初默许我从陇右崔氏手中夺回凉州,重掌河西军,不过是为了掣肘崔氏,恐他一家独大,利用河西平衡西北局势。”长风眯起了眼,在房内踱着步子道出了他的思量,“陇右是河陇侯崔嗣入朝为质,河西,必然也需要一个质子在长安,圣上才会安心放权。圣上怎会突然要召她回长安?
案旁立着一樽珍奇异兽镂雕的香炉,烟已熄灭,香灰仍散着清气。
司徒陵刚开口唤她“清河……”,她便开门见山,径直道:
“我想要回长安。”
“我不允。”
见司徒陵眸光垂了下去,兀自缄默不语,显得心思沉重,长风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案牍上。
屋内的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愣在那里。”他喃了一句,垂落的眸光兀然抬起,死死盯着她漠然的面容。”他别过头,言简意赅。”语罢,长风朝在门卫驻足不前的亲卫喝道,“送公主回去。”
“长风,你这是要抗旨?你打算如何?
长风陡然加大力道,不管不顾地撕开了她的襟口。
见他来了,侍女纷纷跪下请求恕罪:
“将军,公主殿下这一日不肯进食喝药,还,还……”虽然他并未开口,垂着头答话的侍女也看不到他的面色,却已清晰地感受到他凛冽的气息,都不敢再吱声。余光见他一看到封上的红泥御印便面露犹疑之色,淡淡令道:
“看。
他紧抿薄唇,望着裂帛碎穗的雪峦上,那道若隐若现的伤痕,道:
“你胸口上的疤,是你当年为我取心头血留下的。”长风低垂着头,自嘲般笑了一笑,淡淡道,“清河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长风背手立在那面篇幅巨大的大唐西北舆图上,语气极淡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口吻。”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司徒陵上前一步,立在他面前,神容不禁凝重起来,道:
“可现下河西军不过刚起步……你是说,圣上便已动了戒心?现下西北初定,圣心思返,亦不足为奇。清河怎会任由你作此决定?”他顿了顿,下颔因用力而带着颤意,嘴唇微微一动,道,“你却告诉我,你不认得我,要回长安?唯独,案前一簇昏黄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照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
闻言,司徒陵喉间一涩。
“抱歉。”
长风浓眉紧锁,缓缓起身。”他面容平淡却坚毅,从司徒陵手中夺过诏书,扔回了案上,一字一句道:
“她,绝不能再成为任何人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