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筠！

　　山坳间那间草舍尤其显眼。”

　　可是听见他这句话，商绒的泪意更为汹涌，她生怕他手中的银簪再深入半寸，却并没有停下步子：“你带我出来，是让我一个人走吗？”

　　“不好。”

　　“第四护法。

　　商绒抬起头，随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他们抬眼，看清那名疾奔而来的紫衣女子，认出她是栉风楼的护法第四，这一刹，他们才惊觉这地上的姑娘是何身份。

　　筠为青竹，经冬不凋，清傲萧疏。

　　那些杀手才将昏迷的姜缨扶起，便冲上来，黑靴踩踏积雪，沾血的长剑齐齐指向摔在地上的商绒。

　　“小十七在哪儿？”

　　商绒眼眶骤然红透，眼泪一颗颗砸下来，“折竹，你要拿着我送给你的东西，做什么？

　　商绒觉得自己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盘旋的枝影在上方留出一片浑圆的缝隙，刚好捧住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商绒蓦地停步，视线顺着那点滴的血迹往前。

　　被死状凄惨的几具尸体吓得脸色苍白，她嗅到如此浓重的血腥味，几欲作呕，一双眼却还在死人堆里搜寻。”

　　商绒一边跑，一边喊：“折竹你在哪儿！”

　　她双足陷在雪里，已经没有了知觉，抬首再对上少年的视线：“折竹，你不怕的事，我也不怕。

　　“簌簌，”他漆黑的眸子里水雾淡淡，他手上再不敢用力，生怕她再被银簪割出几道伤口，“你自己走，好不好？

　　少年神思飘忽，像是在听一场雨。

　　她的血液流淌在他的指间，他纤长的眼睫颤动一下，她却已俯身来抱住他，温热湿润的泪珠砸在他颈间。

　　“阿迟，你先别过去。怎么只有姜缨？”

　　寺门合上, 寒鸦声声。

　　他原本在看月亮。

　　那样一双仿佛永远盛着漾漾清辉的眼睛，此刻死寂又空洞。”

　　程迟与程叔白等人紧跟着第四赶来便正好瞧见这一幕，程迟失声：“阿筠你不要做傻事！

　　少年半张脸抵在雪里，那样苍白的面容，薄薄的眼皮却是红的，连眼尾都是红的，他看着她，又好像根本没有在看她。

　　商绒踩踏积雪的声音沙沙的。

　　折竹最讨厌旁人碰他的剑，他最不可能舍弃他的剑。

　　“折竹！

　　少年听清她话里隐含的威胁，握着银簪的指节松懈了一分，这一刹，她来到他的面前俯身攥住了他的手。”

　　已经触碰过死亡的人，是不会再害怕第二次的。

　　她立即朝前去，俯身拾起来那柄剑。”

　　商绒点头：“知道了。

　　听见了声音，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对上她的视线。

　　不远处的数名杀手听见动静，个个神情警惕地朝那盏犹如星子般在枝叶间摇晃的灯笼越来越近。”

　　程叔白看着商绒一步步地朝那少年走去，他攥住身边程迟的手，对她摇头。”

　　其中一人答。”

　　一旁的程迟侧过脸，对身旁的几名女婢道。

　　第四仔细问过方向后, 纤手一抬, 淡如烟尘的粉末在檐下的灯影里一扬, 那僧人当即倒地不起, 她回头瞧了一眼商绒：“只是些迷魂药, 免得他乱说话, 再教寺里的僧人跑下去惊动官兵。

　　商绒的绣鞋已被雪水浸透，她一点儿也不敢再看那头与身子分了家的尸体，视线落在那柄覆了雪粒，沾着血迹的银蛇软剑。”

　　那青年推开身上压着的道士尸体，另一边又陆陆续续有几人恢复意识，挪动身体。”

　　第四俯身问他。

　　“小十七呢？

　　他们才将南旭等人杀尽，这才入了林子，还没来得及往更深处搜寻。

　　商绒吓了一跳，踉跄后退了两步被飞身而来的第四接住，第四的弯刀转瞬横在那从死人堆里抬起头的青年颈间，却又认出他的脸来：“小十七的人？

　　“折竹……”

　　商绒瞳孔紧缩，挣开第四的手跑过去，她看了一张又一张沾着血的陌生面庞，始终找不见那个少年。

　　她双膝屈起跪坐在地，任由银簪的棱角割破她的手指，疼痛激得她眼眶里泪意更浓，她却并不肯松手。

　　那东西朝前滚了几圈，粼粼月辉与她手中的灯笼光影交织，照见那颗血淋淋，睁着眼的头颅。

　　那片晦暗的月华里，少年躺在血泊中，鲜血更衬他的指节苍白，紧握在掌中细微闪烁的一叶银光正抵在他的咽喉。”

　　灯影快速拂过一片连天枯草，藏在积雪底下的枯枝被踩断，商绒头上的兜帽已经滑落，她的长发被风吹得散乱。”

　　程迟的父亲程灵晔得知他的儿子尚在人世后，他便替这个从未谋面的儿子取了名字——程筠。”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好似乞求般地望着那个离他越来越近的姑娘，他的嗓音越发嘶哑：“簌簌，求你。

　　堆积在枯枝上的积雪晶莹，一阵寒风卷过，便一簇簇下坠，擦着商绒的兜帽滑落下去。

　　“去，给他们包扎医治。

　　也不知道自己抵在咽喉的这么一会儿，那尖锐的簪头已刺破了他的肌肤，划出一道血线。

　　可没人在乎程迟的这一声“阿筠”，商绒听不见，那浑身浴血的少年更听不见。

　　商绒双膝一软，摔倒在雪地里。”

　　“如果是这样，我还不如永远不出来。

　　橙黄的灯影充斥着每一扇窗，然而草舍前那片平坦银白的雪地里，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死尸遍地。”

　　他看月亮，忘了时间。”第四将浑身颤抖的商绒扶起，瞥了一眼被他们扶着，昏迷不醒的姜缨。

　　忽的，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覆上她的绣鞋。

　　额头的汗意使得她脸上的面具失了些粘性，鼓起来小小的几个包，她毫无所觉，只顾在那片冷冷的月华里搜寻一个人的踪迹。

　　兜帽底下的那张脸他们并看不清，只听得一道娇柔的女声呵斥：“都给我住手！

　　第四抱着商绒施展轻功踩踏林梢，即便商绒脸上粘着面具，冷风拂来，脸上也还是有些刺疼，兔毛边的兜帽挡住了些视线，她只能隐约看见程迟与程叔白他们紧跟在后的两道影子。

　　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商绒望向灯火照不见地那片黑洞洞的幽深处，鹅毛般的雪花纷纷而落，雪地里蜿蜒的血迹淡去许多，但她本能地盯住那道血线，朝前奔去。

　　“你……要做什么？

　　“别过来。

　　商绒夺过一名杀手的灯笼，朝那片林子的方向跑去，第四瞧了一眼她的背影，立即带着人跟了上去。

　　“公子在……”青年抬手，艰难指向不远处那片青黑的林子。

　　“属下等人也是才找到姜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