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霜对她一揖道谢。”他在颈前比了个割喉的姿势，悄声道，“询问玄王殿下的身世，在王庭可是大忌。又为何不回大唐，而是要为掖擎可汗卖命？”

　　一旁的侍女抖了抖皮鞭，作势又要挥过来，朝她斥道：

　　“大胆！”

　　帛罗一甩长辫，挺胸抬头，无不骄傲地说道：

　　“当然，我的心上人，他戴着面具，骑着烈马，英勇无敌，横扫大唐……”

　　辰霜手中的缰绳骤然垂落下来，她缓缓回头，对着巧笑倩兮的女子，颤声问道：

　　“等等，你说什么？”

　　“你有所不知。”

　　“据说是大可汗自小养在身边的……但是……”穆护明显地迟疑了一下，辰霜忍不住疾声问道：

　　“但是什么？

　　二人爬出了箱子，正要走出门外，却听见几个欢快的女声由远及近，朝这毡房飘来。

　　玄王叱炎。

　　她的心思倒回到了几个时辰前。

　　辰霜只闻心跳若擂鼓，她接着问下去：

　　“那你可知，玄王殿下是何时被大可汗带回王庭的？

　　辰霜觉得那个背影实在眼熟，正想看得更仔细些，却不慎踩到了支帐的栏杆底角，“啪嗒”一声露了馅。”

　　那名被唤成“郡主”的女子被说得有些脸上泛起了羞红，垂头玩弄着颈间的珠链，露出背后浓密的发辫。穆护说得并非无道理。见再无人声，才缓缓顶开了箱盒。

　　他要娶亲了。你可借我两匹马？她的脑中只“五年前”这三个字，像雕刻一般印在了她的心头。

　　“没事了。你要去王庭，我刚从王庭的鹿茸大会上回来。挂帘是由上好的绸缎拼接而成，边缘绣以数颗璀璨的珠宝，其上有浅色驼毛捻成的百花纹路，巧夺天工。

　　销金窟，小神都，那晚戴着面具的人有很多很多。郡主的名讳也是你能叫唤的？我才刚和你重逢，又要分别……”

　　“鹿茸大会？”

　　草原儿女直抒胸臆，热情奔放，辰霜被她所感染，拍了拍她的手，由衷地为她高兴，道：

　　“早知道你是河漠郡主，我也算半个媒人，自然是要向你讨一杯喜酒喝的。

　　然而，他此行，竟是来河漠部娶亲。想要看个仔细，听到那女子对周围的侍女说道：

　　“可算回来了。你们都下去吧。

　　穆护无奈地闭上了眼一拍额头，正想要拉着她跑出这间毡房，一条长鞭已朝二人所在的木箱堆甩了过来。

　　辰霜只得再向帛罗作揖以表谢意。现在可不能下车，河漠人的兵看到我们藏在他们郡主的箱子中，怕是会动刀子的。

　　未几，几个人搬起了他们所在的木箱，悬空晃悠了半刻，又落到了实地上。

　　她按下汹涌的心跳，沉着声音说道：

　　“等到了他们中途休憩的营地，我们便逃回王庭吧。”

　　“阿姐你可别说出去。她小手一挥，豪气道：

　　“这一圈都是我的马，你们可任选。

　　“正是鹿茸大会，又让我遇到我的心上人。

　　千头万绪，杂糅在一起，有如一团怎么都解不开的乱麻，缠绕在她心怀。

　　但，在鹿茸大会上戴着面具的，就只有那个人。”帛罗欢快地屏退了众人，朝辰霜走来，握住她的手，道：

　　“当日小神都之后，我都未来及谢你，以为再也见不到恩人了。她得意地笑道：

　　“两匹马自然是不在话下。两双眼睛同时向箱外望去。

　　传闻河漠地带乃富饶之地，塞上江南，果真名不虚传。

　　“谁在那里偷听？”

　　“咱们郡主可是草原上最美的姑娘，不用打扮也能迷走他的心。

遥望

　　帛罗还在一旁, 捻着发辫自顾自说着一些话，辰霜沉默着, 不曾有一句听了进去。”辰霜停下了往马匹套上辔头的手。

　　她猛然想要起身，却被箱门磕到了头。帛罗见她如此，噗嗤笑出了声，道：

　　“你们中原人，可真有意思，那么多礼节。”

　　辰霜只觉心跳漏了半拍，连晃动不已的马车瞬时也似乎安静了下来。

　　如果，叱炎真的是他，为何要装作不认识她？你怎么在这里？

　　无奈之下，二人只得再度回到木箱堆旁，还未来及再躲入箱中，已有人掀开了帐门。他戴着面具，高大帅气，直接大方地赠我一匹骏马，让我回家。当夜本想偷一匹马骑回家，竟遇上了我未来夫郎！你就是要百匹千匹，我帛罗自当为你奉上。

　　他要娶别的女子为妻了。帛罗竟出席了王庭的鹿茸大会？”

　　辰霜敛眸。轻纱制成的柔软帐子从房顶泻下，五彩的风铃系在其间，温柔地随风轻吟。她得遇如此豪爽的小主人，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谢。穆护扶住了她，关切道：

　　“阿姐，你这是怎么了？当日一饭之恩，我铭记在心，来日定当要报答的。

　　恰巧他有一双和那少年何其相似的眼，恰巧他与那少年张弓搭箭的手势一模一样，又恰巧他出现在回鹘王庭的时日，有一定可能，正是那少年坠崖的那年。”

　　帛罗并未发觉她的异样，仍是朗声应道：

　　“是啊。”

　　辰霜紧绷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神色缓和下来道：

　　“自小神都一别，我也不曾想还能与你再见。”

　　穆护摸了摸后脑勺，疑惑地问道：

　　“阿姐为何突然那么着急想要回王庭？在河漠部中人生地不熟，别人的地盘，还是不可冲动，自保为上。”她随之感叹道，“人世间的缘分，真是奇妙。”

　　辰霜望着一匹匹鬃毛油光发亮的西域骏马，心下一愣。”她拉起辰霜手，来回轻轻晃着，道：“多亏你，让我遇到了我的心上人。我就要嫁给我喜欢的人了，辰霜你不如留下来喝一杯喜酒？

　　辰霜拉着穆护躬身在一堆竖起叠放的木箱背后，透过箱间的缝隙望着进来的人。

　　二人侧耳屏息，静静听着外头的响动。

　　当时的王帐之中, 她像一只快被碾死的蝼蚁一般，被丢到叱炎脚下，听到他对大可汗说道：待他归来, 再来审她。

　　辰霜一瞬万念，只觉心口裂开了一道缝隙，无尽的情绪从中漏了出来，纷涌而至。

　　世上怎会有如此多的巧合？”

　　辰霜亦对她笑道：

　　“你能平安回到你阿耶身边就好……”

　　帛罗还未等她说完，扑闪着碧色的双眸，神色娇羞地说道：

　　“说起来，我的婚事，也和你有些渊源呢。亏我还逃婚出来差点在小神都被卖了，早知道，就不费那劲了……”

　　辰霜一怔，有些心神不宁地问道：

　　“你的心上人，也在鹿茸大会出战吗？因为，王庭的可敦帐甚至还比不上这间毡房的用度。

　　这是一处白顶的毡房，底部铺着数张的羊皮，再上还有一层绒毛毯子。原来，阿耶本来要我嫁的人，就是他！她可以等。不过她的长姐一改昔日，在回鹘王庭行事低调，不喜奢华。

　　辰霜只觉得，这个女子背影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其声悦耳，有如脆鸣。”

　　中间的紫衣女子转过身来，按住了侍女执鞭的手，面露意外的喜色，笑道：

　　“辰霜？

　　话不多述，帛罗直接领着辰霜和穆护出了她的毡房，来到了她的马厩。

　　她稳住有些颤抖的音色，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为何是禁忌？女子的背影娉婷多姿，走动间明丽的紫色裙角翩跹，裙边袖口皆有精细的花卉纹绣，再饰以宝石跳脱，别有一番风情。

　　她等了五年了。这一切根本就说不通。”

　　穆护摇了摇头，缓声道：

　　“我也是道听途说，不知真假。上一个这么传的人，已被斩首示众了……自殿下封王之后，牙帐便禁止人议论玄王，违者可是杀无赦的。怪不得那夜调笑着说要封她为侧妃。你当时走得可还顺利？

　　可辰霜已然听不清穆护之后说些什么了。全场就他一人戴着面具。

　　那么多重巧合凑在一块，有没有可能，这本就是同一个人？你的心上人，他在鹿茸大会上也戴着面具？

　　辰霜在王庭见过的可敦帐，也不过和此处不相上下。”

　　帛罗扬起头，发间斑斓的宝石珠串随之叮铃作响。跟你说的一模一样，门口还真有好几匹马。”

　　闻言，辰霜身形一颤，一颗跳动的心哽到了喉间。”

　　“谢过郡主。”

　　无人再嬉笑，气氛骤然有些凝滞。”

　　“郡主，她……”侍女们对一个陌生人心存警惕，犹疑着劝道。

　　同样是五年。

　　众侍女掩嘴笑道：

　　“郡主可还未成亲呢，就叫人家夫郎了？

　　暖榻上盖着一整张珍贵的雪狼皮毛。”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面上流露出女儿家的羞涩来，道，“你刚才也听到了，我要嫁人啦。只会是那个人。她推搡着围绕她的侍女，不再言语。

　　僵持之下，辰霜壮着胆子走出了木箱堆，对着那郡主，轻声试探道：

　　“帛罗？有人说起过，玄王殿下是五年前才出现在王庭的……并非大可汗一手养大。没想到，你竟然跑到我河漠来了，真是意外之喜。虽然他的面具换了，和小神都那时不一样了，但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她想立即逃出箱子，跳下马车回去王庭，找叱炎问个清楚。”穆护还警示了她几句。她等得起。我怕现在回去，万一又被抓……不如还是跟着河漠人待一阵子吧，河漠地带风景优美，可是草原上的明珠呢，阿姐你在中原一定未曾见过……”

　　辰霜思绪烦乱，正要再追问穆护有关叱炎身世之事，却感到底下的马车“晃当”一声停了下来。我在那小神都遇见你，也遇见了我夫郎。可惜我有急事在身，必须速速回到王庭。玄王并非大可汗亲生，是他捡来的养子……”虽是在四下无人的木箱内，穆护还是压低了声音，如同告密一般，在她耳边轻诉道。应该是未婚夫郎才对。明日我的夫郎就要到了，今晚我可要好好梳洗一番。五年前，少年将军战死沙场，身坠悬崖，而他，入回鹘为玄王。

　　百转千回间，她一刻也等不及了。

　　只能看到重重人影簇拥着一个头戴锦帽，身着貂裘的女子入内。”

　　“那地方七弯十八拐，还好我照你说的路，还真跑出了那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