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不是没来过钦差, 但那些官员们高高在上,别说来抗洪了, 就连远远来一次堤坝,也要提前几天派人打扫, 随便走一走就完事儿了。
王叔和柴擒虎整齐地往旁边挪了挪,听着监军骂骂咧咧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
“差爷,拉屎。
见柴擒虎来真的,王叔满腔热血都跟着躁动起来,“行!
柴擒虎失笑,“再叫你不好好学!
这算什么福气!
大禄律法森严,民间审案尚且讲究人证物证俱在,更何况若本案事发,必然牵扯到无数朝廷官员, 但凡证据稍有不足, 他们之前所做的便都前功尽弃了。”
直到柴擒虎和王叔太平归来,一直浑身紧绷的阿发才松了口气。
这都说的啥鸟语?
柴擒虎又问:“怎么个说法?
柴擒虎略一迟疑,也跟着站起来。就好比你出去与人家干活,干一回给一两银子,那你是愿意一辈子就干这一茬,挣这一茬钱呢?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老百姓饿肚子,是朝廷的耻辱,是他们这些官员的耻辱。
曾经他在外游学时帮了地方上一位被欺压的老人,结果对方非但没有感激, 反而怪他招惹地头蛇。
她可曾抬头看着漫天繁星?
柴擒虎一怔,老实道:
“想媳妇儿。
如果不成功, 他死不要紧,儿子女儿怎么办?”
家里弄就那几亩地,每年那几斗粮食,他跟着出来,其实赚不到什么钱,也剩不到什么粮食,可家里就能少一张嘴吃饭,省下来,娘们几个就能多吃几口。
仅凭他的经历不足以扳倒敌人。
因为他们这些人可能愤慨一时, 过后也就走了,但受害人呢?”王叔忙仰头喊了句。”阿发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低声劝阻道。
连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地方官不知道吗?如今抓瞎了吧?
可他不甘心呀。
窝棚用草搭建,顶棚有缝,透过那些缝隙能看到很晴朗的天,月色如洗,星子闪烁,正如柴擒虎在别处看到的一般明媚。
“你小子放着好好的觉不睡,想什么呢?”柴擒虎赞道。”
有人被下了狱,有人被打断腿, 渐渐的, 期望也被打散了。”柴擒虎忽低声道。
柴擒虎沉默了。如今年过弱冠,身为朝廷官员,未曾做出什么政绩,可唯独有一点却颇有自信:他很擅长看人。”他这么说。
柴擒虎听得心头火起,五脏六腑都跟着煎熬。
这么多天以来,王叔眼神中,语气中甚至举手投足的动作里透露出的疲惫和麻木,做不得假。
那监军骂了一句,喝道:“作死呢,滚远些!
“求人不如求己嘛!
关中话南方人听不懂,而南方人的方言,北方人也听不懂!
“你跟我来。娘们几个有时连饭都吃不饱……”
闺女要相看人家了,他这个当爹的,却连几尺红头绳都买不起,更别说嫁妆。
纵然死了,黄泉路上好相伴,也不留牵挂。是男是女?”
柴擒虎应了。!
哼,年轻时他也曾走南闯北,见过不老少人呢,这两个小子,根本就不是难民!
柴擒虎正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说才能安抚对方, 却听王叔忽然来了句, “皇上,皇上他老人家还念着我们?却还要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
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任何粉饰太平,经由这些最卑微,最低贱的民夫口中说出来,听得人触目惊心。
他犹豫了。
凭什么都是一样的人,我们就这么惨?”
像他们这种微服私访异地办案,最大的困难不是没结果,而是……听不懂!
此番微服私访,早在离京之前,柴擒虎就有所察觉,私下找了几个南方客商学习方言。
只是没得选。
柴擒虎也在后面,面容扭曲,动作如出一辙。
那些小老百姓每日累死累活做点小买卖,也不过果腹罢了,却也兢兢业业缴纳赋税,可缴纳的赋税就是养活了这么一群国之蛀虫吗?
“不光你们一家,我要你再找几个胆大的,能豁得出去的,口风要紧,最好没有老人,有家眷的人数要少,最好别有太小的孩子。
为什么不说?
“一辈子?
柴擒虎也来了几分兴致,“两个孩子几岁了?”王叔爬起来示意他跟自己往外走。
过两天等上头的人放松警惕,允许你们家去几天了,马上以家里人生病为由进城,剩下的再以买东西为由陆续出来……”
一个人,一户人,都太过卑微,不足以撼动山岳。”
这两个狗日的跑到上风口去拉,这不存心找大爷麻烦吗?
到底只是萍水相逢,彼此不知底细,便是这些日子王叔说的家里的事情也未能分辨真假,万一他是敌人呢?
他们这一辈子完了就完了吧,可儿子和闺女还小,来日他们成了亲,再生了娃娃,也要过这样猪狗不如提心吊胆的日子吗?
晚间,柴擒虎只是睡不着,仰面躺在地上。”
“哪怕就是好的,换几个官做做,也就变成不好的了……”
众人本就累的慌,又经过昨日那一吓一累,如今正是满腹牢骚没处发泄,便七嘴八舌说起来。
“做什么的?”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先是一静,然后纷纷大笑起来。
他不出声反驳,王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所以并不是他们懦弱, 也非他们自甘下贱。
他们知道,只是不说!
王叔一愣, 没做声。”
那王叔看了他一眼,慢悠悠换了个姿势,“怎么个说法?”
反正留下也是生不如死,不如豁出去搏一把。”
王叔便难掩得意道:“一儿一女,儿子十九了,女儿十五啦!”
“儿女双全,好福气呀!万一哪日同向导失散了,我还成了活哑巴不成?”
柴擒虎和王叔才出了窝棚,就被监军发现了,举着火把就往这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叔忽然低声道:“你是朝廷派下来的人吗?
第177章 秋雨
远处监军骂了一句, “还没完?
其实柴擒虎和阿发过来没多久,王叔就注意到了这两个老用听不懂的方言嘀咕的小子。
阿发茫然看向柴擒虎。
可他们也跟以往见过的钦差大人不一样,他们玩命啊!还有那腰杆也未免太直了些……”
真正遭受苦难的人,是不会有那么挺直的腰杆子的。”王叔忽然出声道。
“是,这趟就是陛下让我们来的。
还是拿了好处跟着分一杯羹?”王叔立刻赔起笑脸,捂着肚子点头哈腰道。”
前头二十年,他四处混迹,没个正形,所幸父母师门宽厚,从未阻拦,任他自由疯长。
“我跟你们走,”王叔咬牙道,两只眼睛里迸发出很不寻常的光,“但我浑家、儿女也要跟着走!
没有退路。”柴擒虎自认这些日子自己很是任劳任怨,再难吃的东西也眼睛不眨一下吃下去,也没露出什么马脚吧?还是年年有这个钱挣?”
每修一次堤坝,每修整一次地方,朝廷都要拨款,而只要拨款,各路官员就能跟着挖油。
“我也想。
“您愿意跟我回京作证吗?
“头两日我就觉得不大对劲儿了,你们两个小兄弟,虽说肤色黄黑,又说逃难来的,可身上腱子肉那样结实饱满,皮肤也细腻,手上并没有伤痕老茧,一看就是没受过苦遭过罪的。”
王叔低低笑了几声,也像他一般仰面躺着,翘脚看天。
莫名其妙的,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也不知小师妹现在在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以前小师妹说过的纳税的事儿,越发气愤,也越发悲凉。
以前阿发等人跟着柴擒虎往两广一带去时,虽有向导同行,柴擒虎觉得好玩,也一路走一路学,后面在两广待了小半年,就已经能跟当地人熟练交流了。
那监军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懒驴上磨屎尿多,就是素日给你们吃得太饱了,竟然还有屎可拉……”
王叔和柴擒虎道了谢,又赔不是,立刻找了个上风向,解了裤子蹲下。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是只有长年累月被基本生活折磨的穷苦老百姓才会出现的姿态。
只怕都有!
底层百姓根本就不会说官话!
“真是个傻小子,要是修一回就管一辈子,那些官老爷们怎么挣钱?
柴擒虎明白他的顾虑。
一时间,柴擒虎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他们之所以自发来守堤坝,一是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二是家乡地势低洼,万一真来了洪水,头一个淹的就是他们那里。”
“快了快了!
王叔看了他一眼,笑了下,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
而老人和幼童体力不济,容易生病,也走不快,在这种时候会拖垮大部队。”
柴擒虎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席卷全身。
柴擒虎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王叔就笑了,又有点小得意。
王叔自嘲一笑,举起一双满是伤痕和血泡的手,横在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哪里有什么好福气?”
“别说管一辈子,管个三年五载就不错啦!年年月月派下来的京城视察官不知道吗?
乡亲们一开始还有所期望, 以前不是没人想去告状,可告过状的转头就被告了。
是畏惧某人的权势?
有钱人都搬走了,剩下他们这些鳏寡孤独独穷苦百姓无可奈何,只能一天一天的熬着。”
他左右看了看眼,见着监工正在外头打瞌睡,这才压低声音道:“你也去过城里吧,你看那两边栽花种树都是朝廷的脸面,可知道那些树活得好好的,可但凡换个父母官做,就会被连根拔起重新栽种?
吃不饱饭,是这些百姓不够努力吗?
“少爷。
“好!”
王叔的心砰砰直跳。这几年也该寻摸找婆家了。
他们的眼里有光。不光想媳妇儿,还想家里两个娃,也不知这几日有没得饭吃。”
柴擒虎的呼吸一滞,没做声。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