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放心我,向父亲请愿,自愿搬来湖心楼与我同住。
与此同时,一道口谕将痛失皇子的鹿婕妤擢升为正二品昭仪, 迁居毗邻紫微宫的长秋殿。就在七夕宫宴之前,他还以为自己是知道的。当他意识到皇帝亲临,谢敬檀忽然之间涕泪横流,扑到木栏杆前,抓着栏杆喊道:
“父皇,您终于愿意相信儿子了吗?唇亡齿寒的道理,原来我并未读懂!”
谢兰胥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所有和你有关的,我都想知道。
她连忙上前帮忙扶住谢兰胥,惊诧地看着荔象升。”
“我知道了, 多谢你。
后来凤王落入弱势,平衡即将打破,正巧鸣月塔大捷,他便将谢兰胥从边疆召回,以第三足的身份加入夺嫡风波。
一子独大的画面,他已经不想再看见。”
“凤王一派在回雪楼庆功,殿下喝多了, 同凤王起了冲突……具体的情况,姊姊还是等明日殿下醒来再问罢。
谢慎从看着他如今的模样,心中复杂非常。”荔知说。
高善沉默不语,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好似谢慎从的阴影。他不再凝视荔知,转过身面对着床梁,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一片空气。
“要我唱歌吗?
荔知得到消息的时候, 已经在床上睡下了。”悲痛和愤怒交织在谢敬檀惨白的脸上,横流的泪水让他的笑脸诡异又凄楚,“真相在父皇眼中已经不重要了!”谢慎从怒骂道,“既如此,也别另找地方圈禁了,你就烂死在这间牢房里罢!于东宫之中,新建湖心楼一座,将我软禁于此。”
荔知稍微歪头,故作不解道:
“阿鲤不会这样想么?
短短一年, 京都风云变幻。
父子亲情和皇家疑心交替占据着他的心灵高点。
他们都知道结果会是如何。
……
七夕宫宴的第二日,傍晚逐渐熄灭。
荔知搂着他的腰,在他的肩上仰起脸。”谢兰胥淡淡道,“要向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发起攻击,你怕么?
许久后,谢慎从的胸口恢复平静,他站起身道:
“陪朕去宗人府看看。
“不睡么?”谢兰胥望着她大睁的眼睛,轻声道。”
“我出生之后,大燕连年天灾,东边或许闹干旱,西边同时在闹洪灾。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那种如水一般的温柔神色从他眼中消失。”
高善从善如流,准备车马随行,在太阳完全落下之前,谢慎从踏入寂静的宗人府牢狱。
谢敬檀愣在原地,人没听懂,眼泪先呆呆地流了下来。”
谢兰胥用冷静而漠然,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陈述道:
“后来再大一些,我会跑会跳了,常常骨折而不自知,母亲从民间请来一个医师,每日为我检查身体,复位骨头。”谢慎从说,“因此,死罪便免了。
谢兰胥脸色酡红,眼神迷离, 在荔象升的搀扶下走得踉踉跄跄, 反观荔象升, 虽然也是一身酒气,但眼神好在是清明的。”
许久后,谢兰胥开口了。”
谢慎从的脸色已经不虞,谢敬檀依然还在说着。从来没有想过任何僭越之事!
当杂乱的脚步声完全远去后,谢敬檀才像大梦初醒一样,松开了牢房的栏杆,向后瘫坐在干枯的稻草上。”
荔知沉默片刻,说:“下一个是凤王吗?”他说,“照顾我的奶娘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回来的时候,我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整个床榻上都是我的血……可我依然在笑。畜生!朕会剥去你的封号,找一个安稳的地方让你度过余生……”
“父皇是要将我贬为庶人?”
“不装醉,怎么能够酒后吐真言,从凤王派里跳脱出来?
谢敬檀的身影被黑暗吞没。
“可笑我在大哥患难时没有伸出援手,殊不知自己就是下一个沦为俎上之肉的人!
荔知后知后觉自己的温柔面具落了一块,找补道:
“阿鲤给我讲故事吧。”荔象升一脸无奈道, “原本我打算送殿下回郡王府, 但殿下一定要到姊姊这里来。”
“那你装醉做什么?”
“你、你该死!
黑暗卷土重来,渐渐笼罩霞色的天空。大逆不道,不知悔改的逆子!
“一弹指三十八年,人生幻梦一场……”
阴暗的牢房里,响起他喃喃的低语。”谢慎从怒不可遏。”
“讲什么?听到下人禀报,她急忙起身, 披上一件外衣, 在庭院里迎上酒气熏天的两人。父皇铁了心要卸磨杀驴捧九弟上位,做儿子的又有什么办法呢?
谢慎从没有反驳他的话。”
“你会吗?”
“不会。”
“我笑我自己太过痴傻!
“朕今日是来看你最后一面的。
紫微宫中,谢慎从看了大理寺和刑部共同交上来的卷宗之后就再也没看第二遍。”
“……”
当晚,谢兰胥留宿荔宅。敬王虽然野心勃勃,但也没胆子做下大逆不道的事情,老大死后,他扶持敬王上位,一是为了给凤王做磨刀石,二则是为了制衡凤王。
只剩游魂般的低吟和他自嘲的笑声,回荡在森冷的牢狱之中。”谢敬檀瞪大泪眼,满脸不可思议,嘴唇和抓着栏杆的手指都在一并颤抖。”
谢兰胥慢悠悠地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缓缓道:
“你说呢。”
“只要和阿鲤有关,我就想听。
“他们发现我不会痛,是在我一岁多的时候。”谢兰胥问,“为什么想听?”
“……有你在,就不怕。”
轻薄柔软的夏被盖在两人身上,栩栩如生的鲤鱼穿梭在粉色的莲花中。
“你没醉?
“机关算尽……”
狭小的窗口里唯一的一丝太阳也被黑暗淹没了。”◎
七夕宫宴的第三日, 一道剥夺敬王封号,贬其为庶人,于宗人府圈禁不出的圣旨张贴在各大皇榜之上。
“……我想知道阿鲤的一切,我不光想要参与阿鲤的现在和未来,还想知道我们未曾相遇的时候,阿鲤是怎么样的。
满身酒气的谢兰胥在荔象升的搀扶下,摇摇晃晃走进荔宅。!”谢敬檀带着满面的泪水冷笑道,“如今已没有人帮父亲维持平衡的局面了,谁知道,九弟不会是下一个俎上肉呢?
“哈哈哈……哈哈……”
谢慎从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小时候?
偌大的宗人府牢狱,如今关押的只有谢敬檀一人。
他高高在上,故作悲悯的神情,彻底让谢敬檀失去了理智。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谢兰胥的手枕在她的头下。
关上门后,她转过身,谢兰胥已经出现在木桌前,他神色清明,举动如自家般悠然自在。”谢敬檀苦苦解释。
“怎么喝成这样?儿子悔,儿子恨……儿子恨自己走上了大哥的老路,但父皇也别太放心了。
原以为至少能安稳个五年,谁能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谢慎从心烦意乱,回过神来桌上的画卷已经多出一大滴乌黑的墨汁。”
曾经高高在上的敬王,如今沦为牢房的主人,他虽然还穿着七夕宫宴上的团龙云纹袍,但精神已经全然萎靡了。除了发红的脸色,哪儿能见到一丝醉态?
敬王这个儿子,他是知道的。
他满脸泪水,神情木然,心如死灰。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敬王措不及防倒台,京都之中一片欢喜一片忧。”
谢兰胥挨了骂,竟然笑了起来。
御书房内一片狼藉。
谢慎从道:“朕知道你或许是遭人陷害,但那也是因你树大招风,成了众矢之的。”
“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静谧而温馨的空气充盈在夏夜中。父亲听信萨满之言,认为我被邪祟附身,是灾祸之源。
夜深月明, 一辆纹饰低调华雅的马车悄悄停在荔宅门口。”荔知说, “你快回去歇息吧,殿下交给我就行。
凤王党自然是喜不自胜, 在敬王派凄风苦雨的时候, 夜夜笙歌。你在朝中结党营私,内外勾结,最终走到今天,都是朕对你的纵容所致。
他突然暴怒,将桌上的笔墨纸砚一并推翻。”
谢慎从面色铁青,拂袖而去。各个教派的法师被父亲秘密请来湖心楼做法,想要驱逐我身体里的‘邪祟’。”
“你住口!
荔知扶着醉醺醺的谢兰胥进了屋,将他安置在床榻上,然后转身回去关门。儿臣对您一片忠心啊!他垂钓作画、与宫女嬉戏,想要忘掉桌案上的一团乱麻。”
“是又如何?”
谢兰胥在她的目光下动摇了。
“终成……”
“一场空……”
82 ☪ 第 82 章 ◇
◎“自我出生后……想要什么,都只能靠自己去算计争取。
“睡不着。”
“父皇!也算是朕和你父子一场,对你最后的情谊!
荔知被他精湛的演技惊到,呆了片刻才朝他走去。
谢慎从站到谢敬檀的牢房外时,谢敬檀好一会没回过神来。
谢敬檀难以置信地看着牢房外一身明黄,受内侍前后簇拥有如日月的谢慎从。
“我的小时候……没什么让人愉快的事。”
荔知无语至极,脱口而出:“……那你说什么废话。
“儿子没有大哥那般圣人般的胸襟,儿子做不到束手就擒,引颈就戮!”谢慎从说。”
“自那以后,我的功课便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做不完的消魔仪式。
宫中抑压,每一个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不是平常如仙露明珠一般的微笑,而是活生生的,一个十八岁少年戏弄成功的笑容。”他说,“你也要听吗?
一行新的泪水从他脸上滑落。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嗅着扑鼻而来的沐浴之后混杂着水汽的气息,一种久违的安心,无关她的意志,涌上她的心间。若你只是安安心心做一个贤王,又哪会沦落到今天这一步?许久后,他牵起荔知的手,轻声道:
“不留我么?”
荔象升将谢兰胥交给荔知后,转身去了南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