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辰霜发颤的指尖收拢卷帛,攥紧在手中,一颗心已沉至谷底。
赤红宫墙的那颗梨花树下,翩飞的白梨花簌簌而下,状若满天飞雪,落在少年挥洒自如的身姿之上,亦落在少女又喜又怯的眼眸之中。
她艰难地动了动软绵无力的身子,向东朝向长安的方向望去。
辰霜擦去了她面上的血痕和泪痕,替她换上另一身清洁的襦裙。
恍若回到了幼时在宫中,亦是她抚琴,他舞枪。祈盼的目光仿佛能穿过百座毡帐,千里草原,最终看到日光下那座恢弘壮阔的京城。”
她从案底秘格中取出一红釉瓷盏,对眼前英姿挺拔,眉目深沉的独臂将军,举杯道:
“当年送我和亲出嫁的作别酒,将军未曾出现,谁知,再见已是十年后。”
宴海轻嗤一声,敛袖冷声道:
“哼,他本就是筹谋多年要替掖擎取凉州,若不是我多番阻拦,凉州早就是他囊中之物。”
“是玄王叱炎的字迹,你看看,我可有认错?我入宫于含元殿前三步一叩首,跪殿三日三夜,圣上始终不允我再见你。驸马之位,微臣可念不可求。
他替她拂去肩上落雪,并肩看花。只可惜,这杯酒,我只得独饮,不能请你喝了。这一杯,我敬将军,愿将军此生圆满,得偿所愿。”
“微臣远赴边疆,本想立下战功,再向圣上求娶公主,谁料落入圈套,沦为大唐叛将……”
“十年蹉跎,微臣心中,无大唐公主,亦无回鹘可敦,唯有与我少时相知相惜的宴海一人而已。今次,我想最后再任性一回。
身长玉立的男子静立良久,闻声微微侧身,回眸相望。
她兀然自嘲般动了动嘴角,笑道:
“你我皆为大唐弃子。”
“我很喜欢。
***
宴海端坐在琴案之上,素手一扬,悠悠抚琴。卷帛中他列下机密的计划,即将攻打凉州,掖擎定是允了。
“是他的字迹没错。”
宴海如愿以偿地笑着,靠在他的肩头,听他胸膛擂鼓般的心跳,一如少年时。
辰霜默默退去帐外,将时空留予久别重逢的二人。她抬起手,望着与他紧紧相扣的十指,眉目哀恸不已,轻声道:
“我此一生,国家事重,死且无恨。一双秀眉若远山,花钿俏丽,眼眸澄净,仿佛仍是出嫁前的模样。”
“清河,你要好好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啊……”
宴海将她扶起,替她拭去眼泪,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之色。她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卷帛,递予辰霜,道:
“昨夜,我趁掖擎酒醉熟睡,从他怀中偷出了这卷凉州布防图。我不想按草原的礼节,与人合葬在地下。此时相对无言,却更胜千言万语。
俄而,他声音滞涩,低低唤了一声:
“宴海,我来了。但我就是好想,好想和将军再回长安,同饮渭水,漱月鸣筝。
她收起卷帛,扶着宴海起身,慢慢将屏风撤去。”宴海望着铜镜中面容模糊的女子,没有浓妆艳抹,容色清丽无双。”
这一声,迟了十年。
辰霜垂头对镜一看,朝着镜中人道:
“长姐,我手艺不精,比不上香芝,只能梳成这样。可,他怎会……他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辰霜不由牵起嘴角一笑,可她眼角一动,凝在眼眶里的泪水便涌了出来。”
酒劲涌了上来,她咳出几滴乌血,溅在素白的琴弦上如泼墨山水,如万里河山。”
辰霜颔首称是。二人对案而坐,默契如初。”
司徒陵重重点头道:
“好,我答应你,我带你回长安。又听宴海叹了一口气,对她幽幽道:
“长姐无用,被软禁至此,已成掖擎禁脔,束手无策。你该怎么做,可清楚了?”
宴海羞赧一笑,细细描画的黛眉却微微蹙起。她特地挑选了白底红花的绣纹样式,她的长姐,向来穿红最是明艳动人。”
司徒陵强忍着在眼眶打转的泪水,哽咽道:
“此生无缘,但求来世。”
“半月后,殿下从长安出发,和亲轿辇,我一路追至凉州,心知再无转机,终是无颜再见你一面。他竟贼心不死,仍是要取我凉州。”
宴海摇了摇头,面露惋惜,一时诸般滋味酿在心头。唯独,尚有少许遗憾呐。
她用胡桃木的梳子一缕一缕梳着宴海浓密的青丝,只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其余皆自由地散在她背后,如山间幽瀑,恰是少女未及笄之时的发式。”
辰霜心下猛地一沉,颤抖着双手摊开绢帛一看。她轻叹道:
“原是如此错过了。我得知殿下和亲的圣旨已是十日之后。
琴音杳杳,如泣如诉。只要还活着,就有无限希望。”
司徒陵心知她去意已决,缓缓走过去,单手将她揽在怀中,低声道:
“公主殿下,容臣僭越。”
“清河,凉州危矣!”
听他许诺,宴海心中安定。
司徒陵开口,幽幽诉道:
“昔年司徒家获罪,一夜倾颓。
他焦灼的眸中闪过一丝恍惚,呆呆立着,一动不动。倏忽间岁月骎骎,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她一直都知道,他自小便是重诺之人,要么不许诺,一旦许诺,便是坚定不移,至死不渝。
久之,她收起卷帛,攥紧在手心,眸中猩红,有如啐血。她伏在宴海膝上,像幼时那般,低低诉道:
“长姐,是我没用,害你如此。
一曲终了,宴海盈盈起身,笑道:
“司徒将军,我想饮一杯酒。”
后脑被一只温柔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头顶传来她轻轻的呢喃:
“天命如此,不必自责。
她朱唇如血,轻声喃喃,声音已低不可闻:
“我此生,按部就班,从未任性。
她忍不住将怀袖中的卷帛再度打开,细细扫了一眼。奈何司徒世家大族,为圣上所不容。”
司徒陵伸出仅剩的那只手,从她微张的指缝间扣入,握紧,正色道:
“公主于我,本是高天孤月,遥不可及……”
“当年殿下的心意,微臣了然于心,又惊又喜。
其上详细地记载着凉州城的地形舆图,一条条街巷,一道道关卡,如同亲临一般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