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他动作迅捷,长袍一角也被黑色水花抓住,留下一团显眼的痕迹。
谢钰的动作一僵。
临走前,马冰还特意警告大黑马不许打架,也不许咬别的马儿的尾巴。
越过刘春兰的肩头,马冰看到院中独自玩耍的孩童,便压低了声音道:“知道我们来做什么吧?”
越是没有的,才越要往上加。
谢钰便知道这个姑娘未免又生了恻隐之心。
而当他们穿过喧闹的人群,那些潮水般的喧嚣便也似上岸后自身上滚落的水珠一样,渐渐远去了。咱们自然要去查证的,若她果然杀人,自然有她偿命的一日;若你胡乱编排人家,少不得治你一个造谣诽谤之罪!
而如果他们直接表明身份,也不敢保证对方是否会逃跑。
那货郎人称高快腿,几乎每个月都来,有时走得累了,街坊邻居也会请他进去歇脚,给碗水喝。”
刘春兰的嘴唇抖动几下,忽然红了眼眶。”
这年月,以流言杀人的事儿还少么?
怎么还要押入大牢?”
第111章 死了?
只是心中不免暗想,这一家子都是老实的,该不会犯事儿吧?配合些,别闹出动静吓着孩子。简直自甘堕落了嘛!
闻声进来的元培一抬手,示意衙役们把人提起来,“你说是真的就是真的?
以至于两排房屋之间的道路和两侧排水沟都细细的,仅容两人并肩行走,莫说车子过不来,便是再多一个人,就要侧身避让了。”
不是,她都交代完了啊,也认错了,不就应该放她回家去了么?
那汉子瞅了他们一眼,小声嘟囔着去了。”
谢钰:“……”
马冰:“……”
哎不是大哥,你没看见那是官袍吗?”
谢钰想了下,摇头,“如今尚且不知王秀香话里到底几分真几分假,还是我和马姑娘亲自去一趟。”
刘春兰飞快地抹了下眼角,转身进去抱着孩子亲了亲,又进屋与公婆磕了头,说了几句,飞快地出来了。
不管看多少次一人一马的互动,谢钰都会觉得有趣。
刘春兰家位于开封城外围,步行约莫一炷香就能出城的程度,可饶是这么着,也是城外百姓羡慕的“城中人”。
她朝马冰行了一礼,哀求道:“大人,好歹,好歹让我进去说一声,晌午饭还没好呢……”
这里没有后门,两边墙也很高,刘春兰一个妇道人家,跑是跑不了的。
就好像一个坏人偶然间做了一件好事,外人见了,不免十分震撼,纷纷赞扬他浪子回头金不换。
谢钰刚要掏手帕,脚下一浮,暗道不妙,忙向一旁闪避。
既然王秀香编排刘春兰与他人私通,反而证明刘春兰是个极其本分守礼的女人。
听见是街长,刘春兰不疑有他,忙过来开门,一抬头,却见街长退在后面,当先的是一对陌生的年轻男女。
眼下日头快到正中,南墙靠下将近一半的地方仍被浓郁的阴影笼罩。”
刘春兰的丈夫小名二喜,这一带的老人便称呼她为二喜家的。
听见了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我,韩老头儿,二喜家的,开门啊。
马冰十分同情地看着他。
奈何为时已晚。
按完手印,谢钰拿着核对一遍,又就重点细节与王秀香再次确认,这才收入卷宗。
回到衙门后,她干脆利落地交代了事情经过。
“走吧。”
谢钰往里看了眼,正见两位老人掀帘子出来,茫然地看着他们。
而他看见谁家艰难,偶尔还会帮着打水劈柴什么的……”
就因为熟悉,所以刘春兰一点儿戒心都没有。元培!
日间的开封城十分繁华,两人骑着马,一时无言,垂眸看着往来行人如织。
这么快?
因两侧水沟窄小,排水便不是那么顺畅,距离上次下雨已经过去数日,可地上竟仍有些许积水。
周围的住户皆是与她一般出身的普通人,折腾点小买卖,或是与人做活,每日忙忙碌碌,年终一算,剩个三五两银子便十分快活。
相较城中建筑的宽敞疏朗,这边的住宅明显更为狭窄细长,分布也更紧凑。
若是谁家有矛盾了,也会帮忙调解。
两人恍惚听到“穿长袍来这里……有毛病嘛!
谢钰和马冰停下脚步看了看,就转身找了家小饭馆,略交点银钱,将马匹寄存。”
说到这里,刘春兰浑身发抖,面上涌起巨大的愤怒。
“那几天很冷,地上还有雪,民妇见那高快腿一张脸冻得青白,裤子上也有雪痕,似乎摔过一跤,便请他进院子歇脚,又煮了滚滚的热水与他取暖。
“谁啊?
谢钰就点了头,“去吧。
空气中弥漫着污水、油渍乃至残羹剩菜混杂后产生的淡淡怪味,嗅觉灵敏的马冰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综合王秀香和街长的话,刘春兰的丈夫白天会去城中一家粮行做活,晚上才回来,白天只有她和公婆、孩子在家。
若有人敲门,一般都是刘春兰来开。终年不见天日的墙角悄然蔓延出成片的苔藓,在阴影中绿到发黑。
考虑到经过那货贩一事后,刘春兰可能会提高警惕,轻易不给陌生人开门。
“兰啊……”
一路上刘春兰都很安静,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甚至都没问衙门是怎么知道的。
但若一个好人无意中做了一件错事,甚至不是错事,只是结果未能满足旁人的预期,大家便会无比失望,觉得这人怎么这样了?!
刘春兰一看谢钰的官袍,脸刷地就白了。”
街长对谢钰和马冰做了个口型“刘春兰”。
“左右,将王氏暂且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去往刘春兰家时,马冰忍不住叹了口气。
谢钰从案后转出来,元培就问:“大人,要卑职去提刘春兰来问话吗?
韩老头儿从两人的肩缝望过来,对刘春兰道:“二喜家的,两位大人找你有点事,你们慢慢说,我先走了啊。
街长去敲了门,果然有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应声,却不急着来开门。
当时她就像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全身的热血都往上涌。活了?
为方便管理,这类民宅每条街都会定期推选出一位街长,往往由当地有威望有能力的长者担任,负责日常政令传达和大小事件组织。”
他经常与底层差役打交道,知晓厉害,不敢多问,转身就走。
大黑马浑不在意地甩了甩头。
于是两人就先去找了街长。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鲜活,艳羡、快乐、悲愤……
他们看到小孩子站在吹糖人的摊子前挪不动脚,看到妇人为了节省两文钱和摊贩唾沫横飞地砍价,看到路边的半仙捻着山羊须,半闭着眼睛向客人掐指一算……
自南而来的阳光从云层中斜着漏下,无数巨大的光柱给所有人都笼上一层朦胧金边,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潮水般紧紧包裹,恍惚间好似身处流动的画卷。坏人放下屠刀就可立地成佛,而毁掉一个好人,却只需要几句话。
他还没开口,马冰就道:“并非我乱发善心,只是有感而发,觉得世事可悲。
“……民妇住的地方距离集市和商铺并不算近便,日常忙碌时,没什么空出门,便有货郎挑着担子,隔三差五上门买卖。”
王秀香都傻了,看着从外面进来的如狼似虎的衙役,抖若筛糠,“大人,大人饶命啊,民妇再没有半句假话了啊!
寄存了马匹后,两人步行深入巷子。
此时巷子另一头来了个挑着泔水桶的汉子,老远见了他们就吆喝道:“哎,让让,让让~”
话音未落,两人立刻整齐地向墙根褪去,下意识屏息凝神下巴后缩,活像壁虎成精。
当时外子做活去了,老人孩子都在屋里没出来,民妇正蹲着挑选针线,他,他竟从后面一把搂住了!
谢钰深以为然。
地砖年久失修,看似平坦的路面下不知隐藏了多少“机关”,他一脚下去,石砖另一头便高高翘起,“啵唧”一声,污浊的水花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