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凶榜七十三

第44/121章

  “若是不急,便和下官手谈一局吧。

  “荔姊姊, 皇上命我关门闭客好生休养五日, 这五日里,我是又盼着快些解禁, 又怕解禁那日真的到来。”

  “那时敬王还没有贤王之名,不过是稍有名头的二字王之一。

  每次提起废太子,谢兰胥的神情都是平静的。

  她已经完全褪去了静兰阁时的青涩模样,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躲在屋子里哭的小女孩,她主动踏入后宫这条浑浊的河流,尝试占据主动,掌握命运。”

  “会。

  “还好,一解封,荔姊姊就来了。”钱仪望的神情变得激动,“从那一刻起,我的生命才重新有了意义。

  那是他们的开始。

  钱仪望的反应说不上吃惊,也说不上是意料之中,在荔知看来,更像是他对命运张开双手,任由命运的波涛将他推向任何方向。

  谢兰胥以往和荔知的手谈中都是执黑子,这一次,黑子被钱仪望抢先拿走。”

85 ☪ 第 85 章 ◇

  ◎“你可知道今日早朝上,琅琊郡王为了钱仪望的贬谪,挺身而出,被百官攻讦?

  荔知坐在谢兰胥身旁,旁观着整个棋局的走势。太子死了,可他的儿子——也是一个惊世之才!

  “那时,皇帝对太子的针对和敌意已经昭然若揭,太子的心腹,包括下官在内,都竭力劝说太子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你是太子仅剩的血脉,我不能坐视不管。”

  鹿窈笑了起来。

  如果今日坐在皇位上的是他,那么一切恐怕都不一样了。

  谢兰胥问:“为什么要帮我?”

  谢兰胥又落下一枚白子,仿佛没有听到钱仪望的请求。”

  “敬王数月前,忽然获取了谋逆案的人证,我便怀疑是皇帝在背后钓鱼。”

  荔知按下心中诧异,微皱眉头,仔细听着钱仪望的话。

  早在当今皇帝一意孤行改朝换代的时候,太子就因劝阻父亲无果,立下毒誓,此后余生为天下,为黎民,为万物,唯独不为自己而活。

  “荔姊姊……我只相信你。”鹿窈说, “我只想回家……哪里都不要去。”

  鹿窈笑了笑, 将冰冷的手缩进了薄毯下藏好。”

  棋桌和棋子都是现成的,荔知为两人摆好棋篓,棋局便正式开始了。

  “太子已决意向死而生,便遣散幕僚,令众人各自离去。”

  “钱大人过誉了。

  荔知在春梅的接引下,见到大病初愈的鹿窈。太子未完成的事业,还有希望被他的后人完成!”

  荔知叹了口气, 说:“我只担心昭仪的身体。

  就好像现在,她将原本就稚气未退的声音揉捏得更加娇柔,似乎这样就更能达成所愿。”

  “他对你设下此计,只是无数试探中的其中一个,看你是否对太子之死心怀怨怼和不服。

  钱仪望望着棋盘上的黑白两子,神色复杂地叹息道。如果太子泉下有知,也该感到骄傲。其中起制衡作用的,很大可能是机灵又善隐忍的三弟。”

  他和太子相识多年,不单只是主从的关系。”

  “原来如此。

  “你们想知道什么?

  废太子或许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毫无疑问,他就像百姓梦想中的那种仁皇。太子却早有远见,对我说,在他死后,皇帝一定会扶持两个皇子上位,一个为了制衡,一个为了继位。

  鹿昭仪给了春梅一个眼色, 春梅带着其他服侍的人退去。

  花园里只剩荔知和鹿窈两人。当初支持太子的一干人都遭到清算,唯有我,因为栖身在敬王枝下逃过一劫。好着呢。”

  荔知前几次看见鹿窈的时候,她的眼中总是含着泪水。

  “太子被斩于菜市口的一年前,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将不久人世了。

  “说起来……当真有需要荔姊姊这个宫正帮忙的地方。”荔知说。”

  “下官如今已无愧于太子,望殿下答应下官,无论皇帝要如何处置于我,殿下袖手旁观即可,切不可将自己牵连进来。”

  水榭里安静下来,只有无声的波澜绽放在水榭周围。”荔知正色道。

  荔知将密信正放到桌上,缓缓推向钱仪望,还未到钱仪望面前,他忽然道:

  “不必了。

  很多时候,她觉得奇怪,像谢兰胥这般睚眦必报之人,竟然对一个将自己视为邪祟,命人在他身上刺满退魔咒的人没有恨意。

  “昭仪言重了。”

  “我潜伏在敬王身边,早已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休沐结束后, 荔知回宫点卯。”鹿窈说,“可能是嫉妒的嫔妃,也可能是对我心怀怨恨的宫人。”

  “我虽苟且偷生,但我心中认定的追随之人,从始至终只有太子一人。”

  “郎返亭。”

  “一切都如太子所说。”

  “你说,我绝不推辞。

  “殿下,下官想请求你一件事。”

  鹿窈的小手讨好地握上荔知放在膝上的手, 鹿窈的手, 凉得惊人。

  “太子死后,皇帝重用敬王,又大力扶持凤王。

  他们还是伴读与皇子的关系,挚友的关系,知己的关系。

  荔知早知道她会成长,但没有想到她会成长得这样快。

  鹿窈笑着扶起荔知,请她在提前准备好的绣墩上坐下。

  一黑一白先后落定。”

  谢兰胥沉默半晌,说:

  “因为我父亲,可是我依然不知道是为什么。昭仪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还请尽管开口。

  此刻面对对废太子尊崇至极的钱仪望,谢兰胥依然没有表现出抗拒,他平静而认真地倾听着钱仪望的话,仿佛对他所说,都无比认同。”谢兰胥说。”

  所谓的后路,也就是做好最坏的打算,提前招兵买马,早做起义的准备。

  “昨日, 我听宫人们说……皇帝殡天后, 后宫嫔妃不是随葬就是入空门。

  一只鲤鱼从水中探出头来,翕动口唇数下,迅速摆尾消失在水波当中。

  “……殿下,你的棋技完全超出了下官的预料。

  “……昭仪一定会得偿所愿的。当初能够逢凶化吉,少不了昭仪的聪明才智。”

  “你说。

  谢兰胥微微一笑,说:

  “绝处逢生,便是我的回答。

  他的口吻,像是在叙述一个事不关己的人的故事。”

  “深入敌后?

  “后来,鸣月塔之战发生了。

  “……太子拒绝了我们。”

  荔知不由看向谢兰胥。

  荔知还没走近, 她就从摇椅上撑了起来。

  荔知连忙加快脚步走到她面前,不让她下地迎接。”钱仪望难掩痛苦神色,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他说,国库空虚,万民清贫,一切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清亮的月光照在石棋盘上,发出冰冷莹润的光芒。”鹿窈对她笑了起来,“荔姊姊没有生我的气。皇帝对太子的色正芒寒心知肚明,尽管如此,他依然因为太子声望大过于他而生出怀疑和忌惮,更勿论并不了解的你了。”

  “这局棋。

  “殿下以为,下官为什么会投奔敬王?”

  “我已经回答过你了。”

  “这些陷阱,你都完美地避过了。

  “长秋殿闹鬼……或者说,我怀疑有人在装神弄鬼。”钱仪望说。我知道你回京之后,前朝血统必然会遭人诟病,崔朝宝藏也是一个避不开的弱点,既如此,我便挑动敬王借此生事,再借敬王之事,为此事盖棺定论。”谢兰胥心安理得地谦虚道。是荔姊姊拉了我一把,我永远记得你的恩……”

  荔知越发清晰地察觉到,她在有意识地拉拢自己。

  至少对谢兰胥来说,那是一切的开始。”

  棋局已进入尾声,棋盘上的白子已经所剩无几。”钱仪望说。”荔知说。”

  钱仪望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眼角的皱纹在他苦涩的笑容里就像是如何努力也翻不过去的丘壑。”鹿窈说,“我原本就是一个九品小官的女儿,就是突然暴毙在宫中,也无处可以伸冤。大燕一旦掀起战事,受苦的只会是百姓。

  钱仪望的目光落在收拾整齐的棋桌上:“殿下会下棋么?唯有我……太子说,我与他牵连过深,怕在他死后,皇帝清算到我头上,便想了一个法子,制造了我们割袍断义的假象,将我送至敬王身边。

  九月初的太阳依然毒辣, 后院里花团锦簇, 还未见秋杀。

  距七夕宫宴已经过了一周,鹿窈终于解了禁令,露面见人。”

  钱仪望抬起眼,对上谢兰胥和荔知的视线。”

  谢兰胥和荔知对视了一眼,都想到了枯萎的荷花池下的那一个吻。我能成为宫正司宫正,也是多亏了昭仪美言。荔姊姊能答应我吗?”钱仪望说,“在你发配鸣月塔的路上,我买通了山贼,想要将你秘密运送到安全的地方。

  “你们怎么发现的?”

  钱仪望笑了,反问:“郡王以为是为什么?

  “那是太子赠我的一条生路……”

  他垂下眼,难以克制声音的颤抖。”谢兰胥说,“我的所有疑惑,都已找到答案了。

  钱仪望一愣:“殿下何时回答过下官了?”

  “我年纪小,底子好。

  后来,那双眼睛总是在笑,依然像黑色的玛瑙一样,但却生出了一丝妖异。”谢兰胥说。”钱仪望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不仅如此,你还找出了我的存在。然而敬王一派插手,派军队剿灭了山寨,好在你自己逃脱了追杀。鹿窈躺在廊下一张摇椅上,身上披着薄薄的毯子, 面色依然苍白, 眼下有着明显的青色。

  “奴婢给鹿昭仪请安。”谢兰胥大言不惭道。”荔知福身道。

  “殿下?敬王对我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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