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放下笔，轻轻揉着额头。
龚磊垂目行了一礼后，步履无声地退了出去。
可是——
“这对姐弟还真是不得了。
皇帝闭了闭眼，慢慢地拿起了案上的朱笔。
皇帝喃喃自语道：“朕可是待明家人不薄。
承恩公当堂认了罪。
这就意味着，承恩公叛国罪名已定，再无一点转圜的余地。
因为顾非池！”
皇帝摆了摆手，蹙眉道：“外头什么声音？
然而，早朝辰时才刚结束。就算龚磊现在不来，明芮跪在午门的事很快也会一层层地往上报，直传到乾清宫，只不过会慢上半个时辰而已。
那是承恩公谋反案的卷宗。”
不等龚磊回答，皇帝心里就有了自己的答案，一掌拍在茶几上，硬声说：“晚了！！
可偏偏是承恩公，是柳家。”
“这一转身，姐姐又跑去捅了宁王一刀。
皇帝深吸一口气，以笔尖沾了沾朱砂，终究挥笔在那道奏折上写下了两个字。
他们这是都惧了顾非池吧。
梁铮好言宽慰皇帝道：“皇上，娘娘体贴，善解人意，一定知道皇上您的苦衷。
执笔的手迟疑了一瞬，脑子里想到的是早朝上的人心浮动。”
龚磊不敢隐瞒，把发生在那间茶楼的事一五一十地禀了，末了，道：“……是宁王妃用簪子刺伤了宁王。
梁铮察言观色，继续安慰道：“皇后娘娘和皇上这么多年的夫妻，您待她如何，她是知道的，也就是一时牵挂兄长的安危，这血浓于水的，娘娘又一向是个念旧情的人。
首辅等阁老们此前对此案从不曾表态，可今天却一改常态。
是半个时辰前大理寺那边送来的。想起柳皇后为了柳家的事哭闹不休的样子，皇帝无力地又叹了口气。”皇帝神情复杂地叹道，眉心拧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哎——”
不知过了多久，角落的熏香烧尽，小内侍轻手轻脚地过去添补。
明？”
“没有朕的口喻，不许她起来。手揉着自己的额头，头也不抬，淡淡问道：“宁王怎么了？她以为她是明家女，就能为所欲为了？
借着这次幽州大捷，顾非池的声望更盛从前，如今，他的手已经不止在军中，也渐渐地伸到了朝政中。
这个判决合情合理，若非是柳家，皇帝怕是要直接判个株连九族，方觉得大快人心。
皇帝自打眼睛不好后，耳朵反而灵敏了许多，哪怕是一丁点声音都能让他心烦。
自己与皇后二十几年的夫妻，自己待她有多好，她应该是知道的，也念着自己的这份好。”
明赫父子战死，明家后续无人，照理说，明家这将军府的头衔早就该被撤下，是他格外开恩，赏了明逸一个虚衔。
自己不能再露出任何破绽，更不能再给顾非池任何机会了。”
“就让她跪着……好好跪着！”
皇帝越说越是不快，到后来，近乎是迁怒，把今早在金銮殿上积累的怒意一下子释放了出来。”
隐隐约约的，似是有一队人急匆匆地走过。
三司会审的结果定的是死罪，满门抄斩，株连三族，柳家其他人流放边关。
“皇后要埋怨朕了。
卫国公暗伤满身，如今精力不济，也上不了战场，也就是个半废之人，可顾非池年轻气盛，野心勃勃。”
梁铮的语气有些复杂，有些唏嘘，这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宁王在短短五年内娶了四任王妃的事。
朱笔御批。”
梁铮躬着身，在一旁回道：“皇上，张氏是第一任宁王妃，陈氏是第二任，如今的宁王妃是第四任，姓明，是明将军的嫡长女。”
“她还是堂堂郡王妃，愈发当谨言慎行！
皇帝轻哼道：“她这是来认罪的？”
“妻伤夫，是死罪。
还有，三司明明知道自己的意思，哪怕自己在朝上应下了今日开审，可是，通常情况下，三司会审少则十天，多则两月，他们大可以多拖几日。”皇帝又叮嘱了一句，接着又挥退了龚磊。
皇后确是个念旧情的人，时常说起她与承恩公年少时父母双亡，承恩公长兄如父，庇佑了她。荒唐，真是荒唐。
他正要遣人去瞧瞧，就见乾清门方向一个青衣内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禀道：“梁公公，宁王妃刚刚……晕倒了。
宫门重地，自然不是什么人想跪就能跪的，但明芮是宗室王妃，守宫门的禁军也不敢对她动粗。
短短一个多时辰，现在才巳时过半，这案子竟然已经审完了，大理寺卿还火急火燎地把这定罪的折子递了上来。
想着一会儿要怎么跟皇后说这件事，他就打从心底里涌起了一种难言的烦躁。”
方才龚磊来到宫门时，恰好看到了明芮跪在了那里。
梁铮自是心知肚明，恭声应诺，转头吩咐了一个小内侍去午门传皇帝的口谕。
湘妃竹帘在半空中轻轻摇曳，打扇的内侍还在安静地给皇帝扇着扇子，一下接着一下，节奏均匀。”
皇帝一手成拳，在茶几上轻轻地叩动了两下，望向了龚磊：“宁王妃人呢？！
皇帝眸底的阴霾更浓，执笔的那只手也绷得紧紧，几根暗色的青筋自手背的皮肤下鼓起。
一听说姓明，皇帝猛地抬头，放下了扶额的手，额头浮现一抹浓重的阴云。
梁铮便道：“皇上，奴婢这就去瞧瞧。”
龚磊的表情古怪至极，看了眼皇帝，又半垂下眼，答道：“宁王妃在刺伤宁王后，如今正跪在午门外。”
他赶忙退了出去，在迈出高高的门槛时，恰远远地望见有一队禁军急匆匆地往午门方向赶。”皇帝这才抬了抬眉，不快地沉声道，“是姓陈，还是姓张来着？”皇帝点点头。”
体帖？”皇帝语声更冷，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先是弟弟忘恩负义，背地里‘捅了’承恩公一刀。”
“宁王妃？
“梁铮，你去多叫几个太医给宁王送去。”
“是啊。
这段日子，皇帝的眼睛每况愈下，像是糊了层纱似的，隔着丈远就看不清人脸，奏折、卷宗上的文字就更不用说了，他刚才让梁铮从头到尾读过一遍卷宗。
梁峥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要不要歇一会儿？
殷红的字迹如鲜血般刺眼。
又是明家人！
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疲惫不堪地又开始揉起抽痛的太阳穴，终于又一次看向了案头的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