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挽想，也许太爷爷是对的。

　　陆守俨抿唇，看着初挽，看着这个面颊上瞬间染了薄红的初挽。”

　　陆守俨：“用我的心。”

　　初挽不懂。或者谁都不是，其实她心仪另一个谁都不曾想到的人？

　　她下意识盲目地维护着太爷爷，否定了陆守俨。

　　她穿着一身灰蓝旧棉袄，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看他。”

　　他只是这么叫了她的名字，两个字，被他说得缱绻温柔，让人不由去遐想，去猜测，去感悟他的用意。

　　可曾回望家乡，可曾得到过爱情？

　　陆守俨就那么沉默地看着这个初挽。”

　　初挽定定地看着他。

　　陆守俨：“你很小的时候，刚刚学会走路，我就告诉过你，如果你想要什么，一定要告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拿。

　　她顿住动作，望着他道：“对不起，但是太爷爷年纪大了，他没有多久活头了，我不想让他有任何不高兴了。但是她终究发现，自己并不是足够优秀，就好像小时候，在冰冷的雪天里，她还是希望人背着，因为她很累很冷，她就是没有太爷爷希望的那么坚强，依然会去渴望一些不该得到的。

　　初挽抬头看向他。”

　　初挽困惑地看着他。”

　　初挽看着他墨眸中的笑意，恍惚只觉自己的心扑棱一声，彻底绽放开来。”

　　进院子的时候，陆守俨就那么握着初挽的手。

　　十八岁的她，那么美，美得纤弱恬淡，仿佛一副古老而隽永的画轴，这样的一个姑娘，走过古色古香琉璃厂时，心里可曾惦记过谁？”

　　陆守俨道：“你不高兴我质疑他？

　　这时，草丛中传来窸窣的声响，是皮鞋踩上青草的声音。

　　她在哪里，还活在人世间吗？”

　　初挽抿唇看着远处虚无的一处。”

　　他在试图撼动一个在她心里已经生根的权威。

　　陆守俨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她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徘徊，一如十几年前。

　　她当然知道，说服老太爷有多难，她也知道老太爷根深蒂固的偏见，她明白老太爷一旦做下决定，便是绝不会更改。

　　初挽挣脱了。

　　太平洋战争结束了，美国的B29飞机盘旋在北平上空，六国饭店旁的白俄露出贪婪的眼神，举着枪的美国大兵走过那铁网密布的高墙，在那个钢铁和炮火铸造的硝烟年代，一个才满四九城的恬淡少女，该怎么苟活于人世？

　　初挽走过去，蹲在了他腿旁，低声唤道：“太爷爷。

　　是风流倜傥的聂家三少，还是来自美国金发碧眼的福宴清？

　　他捧住她的脸，微俯首下去，在距离很近之处，他停下来，端详着她略显瘦弱的面容，低声道：“挽挽，一个人对事物的看法，来源自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过往经历不同，自然塑造出不同的思维方式。”

　　他叹了声：“你当时记住了，后来又忘了，又或者说，你不需要我了。

　　她在那民国旧事的阴影中，透过北平城四十年的烟云，再去看他，瞬间被他灼热的视线所烫到。

　　老太爷就是她的逆鳞。

　　陆守俨伸出手来，捧住她的脸。

　　陆守俨微吸了口气，收回心神，望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初挽，道：“挽挽是在等着我的结果，是不是？

　　初挽在他的目光中，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初挽微怔，之后，心便酸软得一塌糊涂。你要知道，人都是血肉之躯，人不是神，这个世上也不存在神，没有人一定是百分之百正确的。

　　他就是这样一个不需要做什么，就轻易让她心防松动的男人。

　　他当时被她眼睛中流露出的陌生刺痛了。

　　初挽仰起脸，看向来人，是陆守俨。

　　陆守俨又道：“挽挽，不是我要质疑老太爷，是他开始质疑他自己了。

　　陆守俨看她一眼，也就随她了。

　　她刚才有多茫然无措，她现在就有多么明艳锐利。”

　　如果可以，她愿意用她所有的血肉，换太爷爷多活几年。

　　陆守俨将她沾染了泥土的手包在自己手心：“你是老太爷最亲的人，所以你无论走了多远，都无法挣脱他的束缚，不是你不能，而是你不想，你一直都在无限压制自己来纵容他。

　　陆守俨道：“挽挽，小时候我们曾经拉勾，我答应过挽挽，永远不会生挽挽的气，哪怕挽挽忘记了，我也不会忘。”

　　初挽便缓慢地望向他。

　　视线交缠间，陆守俨低声唤道：“挽挽。

　　初挽坐在草地上，在一只蝴蝶翩翩飞过眼前时，想起那个被太爷爷牵挂了将近四十年的姑奶奶。”

　　陆守俨收敛了笑，低声道：“挽挽，跟我进去吧。

　　当时后园覆盖着大片大片枯黄的野草，一旁的柿子树枝条萧疏地挂着几片败叶，她挎着一个比她还要大的破旧竹篮子，蹲在那里，埋头在那杂草中挑拣着野菜，小手上沾了带着冰碴的泥土。”

　　他自然也不是那个特例。

　　这一刻来不及用平和来装点，以至于有着毫无防备的茫然。

　　他宠了她两年，那个人却用了十五年来试图把她磨炼成一把无坚不摧的剑，把她身上的棱角一点点敲掉，把她心底的柔软一寸寸磨硬。

　　陆守俨重新蹲了下来，他郑重地望着初挽：“挽挽，看着我。”

　　陆守俨眸中是温柔的笃定：“我知道。

　　陆守俨单膝微曲，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俯首看着她。

　　陆守俨改勾为握，就那么轻握住她的手，之后低声道：“他希望我们尽早完婚，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了。

　　她微抿唇，看向远处郁郁葱葱的山，眸间便被染上了勃勃生机：“别逗我了。”

　　初挽看着杂草中丛生的枸杞，那枸杞轻轻晃荡着，晃得她失神。

　　她低声道：“可能在我这里，没有对错，只有太爷爷，我就是这么盲目。

　　比如童年时三舅妈的那个拥抱，比如陆守俨印在她唇上的吻。”

　　他至今记得，在那件抢夺事件后，他终于被允许过来看她，知道她正在后面菜园里摘野菜，他便飞奔过去找她。

　　初挽垂着眼睛，安静地想着心事。

　　初挽眸中有了凉意：“这就是你和我太爷爷聊过后，要对我说的话？

　　陆守俨却看向了这片菜地：“挽挽，我来过这里，我还记得我来的时候，你就这么蹲在这个地方，也是像现在这样摘野菜。”

　　初挽眼神微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守俨低头看着这样的她，半晌后，伸出手指来，轻轻勾起她的手指。”

　　说着她就要起身过去。

　　陆守俨：“而我不一样，我从来都不觉得他一定是对的，并且一直想和他抗争，一直想说服他。”

　　他拉她起来：“打起精神来，和我一起进去见他，他有话要和你说。”

　　她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你真把心剖出来了吗？”

　　陆守俨默了默，笑了：“对，我现在已经没有心了，你还要不要嫁，考虑下？

　　不过她还是不懂：“所以你怎么说服我太爷爷的？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指骨很长，很大，恰好可以将她的脸捧在手中。”

　　初挽：“你到底和我太爷爷说了什么？

　　初老太爷正坐在屋内老靠椅上，就那么半仰着脸，看着窗外，窗外仿佛有飞鸟滑过蓝色的天。

　　初挽望进他的眼睛里，试图从他眼睛里去寻找什么痕迹，可她看到的只有一片平静，他这个人就是能够轻松地将所有情绪都藏在深邃的海底。”

　　初挽默了一会，才理解了他的意思，太爷爷退让了。

　　于是初挽便觉得，他看透了自己所有的心思。